守書殿內,安靜得不像人間。沐秋站在那座巨大書庫前,久久沒有說話。無數古書漂浮在半空。有的封面殘破。有的泛著金光。有的被黑色鎖鏈纏繞。還有一些書明明近在眼前,卻像隔著無數歲月,怎麼也看不清。這裡不像墓穴。更不像凡人能建造出的地方。它更像一片被藏起來的星空。只是星辰不是星辰。而是書。那本寫著「當命運開始書寫自己」的古書,在書庫深處緩緩翻動。每翻一頁,四周空氣便微微震顫。像有人在低聲誦讀。可沐秋聽不清內容。他只覺得胸口發悶。彷彿有無數陌生記憶正隔著一層霧,試圖湧入他的腦海。「第九代守書人候選者。」
蒼老聲音再次響起。「請接受初始記錄。」
沐秋皺眉。「什麼初始記錄?」
無人回答。下一瞬,四周所有古書同時亮起。一道道光線從書頁中飛出,匯聚成河,朝他眉心湧來。沐秋臉色一變,想退。可身體動不了。那些光線直接沒入他的神魂。轟——他眼前瞬間出現無數畫面。破碎的世界。燃燒的城池。被黑雨吞沒的文明。跪在命河前祈求的修士。還有一群穿著青色長袍的人,站在巨大書庫之前,背對蒼生。有人說:「故事可以被書寫。」
有人說:「但不該被獨占。」
有人說:「若有一日天道不再只是記錄,而是開始操縱結局,守書人便是最後的見證。」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沐秋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順著額角滑落。「見證……」
他喃喃道。「守書人到底是什麼?」
「守書人就是守書人呀。」一道清脆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沐秋猛地抬頭。書庫中央,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少女。看起來約莫十二三歲。身形嬌小。穿著一件過大的青白長袍。長髮披散,髮尾像墨水一樣微微浮動。她懷裡抱著一本比自己半個身子還大的古書,正歪著頭打量他。一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剛翻開的新紙。沐秋警惕地站起身。「你是誰?」
少女眨了眨眼。「你問得好奇怪。」
「這裡是我的地方,你闖進來,還問我是誰?」沐秋沉默片刻。「那我換個問法。」
「你是人嗎?」少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臉。然後很認真地搖頭。「不是。」
沐秋心裡一沉。少女卻又補了一句。「但我比很多人都像人。」
她抱著古書,繞著沐秋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皺眉。「奇怪。」
「太奇怪了。」沐秋問:「哪裡奇怪?」少女停在他面前,抬頭看他。「你明明沒有命格,卻還活著。」
「明明不在書裡,卻被書庫放了進來。」「明明只是凡人,卻有守書印。」
她伸出手,指向沐秋掌心。「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沐秋眼角微微一抽。「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少女想了想,似乎覺得有理。於是她挺起胸膛,神情嚴肅地說:「我叫小書。」
「守書殿最後一任器靈。」「也是這座書庫唯一還醒著的管理者。」
沐秋看著她。「小書?」
少女點頭。「嗯。」
「誰取的名字?」「我自己。」
「為什麼?」「因為好記。」
沐秋一時無言。他原本以為這座萬古書庫裡會出現什麼古老殘魂、神秘大能,或是能一眼看穿天地的前輩。結果出現的是一個叫小書的少女。而且看起來不太可靠。小書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臉頰微微鼓起。「你是不是在心裡說我不可靠?」
沐秋怔了一下。「你能聽見?」
小書哼了一聲。「不能。」
「但你臉上寫得很清楚。」說著,她翻開懷中那本大書,低頭看了幾眼。「沐秋。」
「青石鎮人。」「十六歲。」
「無靈根記錄。」「無仙骨記錄。」
「無命格記錄。」「原定命運:昨夜死亡。」
「現狀:死亡失敗。」她抬起頭,眼神忽然變得古怪。「你連死都沒死好。」
沐秋沉默。這句話聽起來很欠揍。可他偏偏無法反駁。小書合上古書,走向書庫深處。「跟我來。」
沐秋沒有立刻動。「去哪?」
「帶你看一樣東西。」「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小書回頭看他。這一次,她沒有笑。那雙明亮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與外表不符的滄桑。「因為外面那些東西還會回來。」
「修正者不會放過你。」「命運神殿也會找到你。」
「而你現在什麼都不懂。」「不懂自己為什麼活著。」
「不懂青石鎮為什麼存在。」「也不懂掌心那枚印記代表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你若什麼都不知道,就會死。」
「而且這一次,沒人能再替你擋。」沐秋望著她。許久後,邁步跟了上去。兩人穿過漂浮的書架。越往深處走,四周古書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石碑。每座石碑上都刻著名字。有些名字依然清晰。有些已經模糊。有些只剩一道空白痕跡。沐秋停在一座石碑前。那上面刻著一行字:陳長生。他瞳孔微微一縮。老陳頭。小書看了石碑一眼。「他是第八代守書人候選者。」
沐秋心頭一震。「他也是?」
「嗯。」小書輕聲道。「不過他失敗了。」
「守書人候選者,大多都會失敗。」沐秋問:「失敗會怎樣?」小書指了指石碑。「輕一點,死。」
「重一點,被刪除。」沐秋看向那些空白石碑。忽然明白了什麼。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不是沒有人。而是已經被世界忘記了。他沉默很久。「那我呢?」
小書抱緊懷中的古書。「你最麻煩。」
「為什麼?」「因為你不是普通候選者。」
小書抬起頭,望向書庫最深處。那裡有一道巨大的黑色石門。門上沒有花紋。只有一道深深劍痕。劍痕幾乎將整座石門劈成兩半。而在劍痕旁邊,刻著一句話。字跡蒼勁。像有人用劍硬生生刻入石中。若命運不肯讓路,便斬開它。沐秋看著那句話。不知為何,胸口忽然發熱。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小書低聲道:「那是第一代守書人留下的話。」
沐秋問:「第一代守書人是誰?」小書沉默片刻。然後看向他。「沒有人知道。」
「所有記錄都被抹掉了。」「但書庫裡還留著一幅畫。」
她抬手一揮。黑色石門前浮現出一卷殘破畫軸。畫軸緩緩展開。畫中是一名男子。青衣。黑髮。手持古書。背後是無數破碎星辰。男子的臉已經模糊,看不清五官。可沐秋看見那道身影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因為那個人。與他記憶裡看見的身影一模一樣。甚至與自己。有七分相似。小書站在他身旁,聲音很輕。「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你麻煩了吧?」
沐秋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畫中人。而掌心那枚書頁印記,正在一點點發燙。像是在回應畫中沉睡了萬古的影子。書庫深處,忽然有風起。無數古書同時翻頁。沙沙聲響徹整座守書殿。像有無數被遺忘的亡魂,在黑暗裡低聲呼喚。小書看著沐秋。第一次收起所有玩笑。「沐秋。」
「從現在開始,你要記住一件事。」「你不是被命運選中的人。」
「你是被命運漏掉的人。」「而被命運漏掉的人,通常只有兩種結局。」
沐秋轉頭看她。「哪兩種?」
小書輕聲道:「被抹除。」
「或者——」她看向那道被劍劈開的黑色石門。「改寫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