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散去時,城門仍然半開。沐秋握著那盞舊路燈,站在乾涸河床盡頭。燈火很小。卻像是這片灰色天地裡唯一還記得溫度的東西。遠方那座殘破城池靜靜矗立。城牆高得幾乎要撐破天穹,牆面佈滿裂縫,每一道裂縫裡都夾著破碎書頁。那些書頁沒有文字。像被人一筆一筆刮乾淨,只剩下紙的屍骸。洛嵐站在沐秋身旁,星光在指尖流轉。她望著城門,眉心微蹙。「這裡不像遺跡。」
沐秋問:「像什麼?」洛嵐沉默片刻。「像一座墳。」
葉知寒收劍在手,目光落在城門兩側。那裡各立著一尊石像。左邊石像手持古書。右邊石像手持長劍。它們的臉都被磨平了。沒有眼睛。沒有鼻口。像是連形貌也被世界忘記。陸炎嚥了口唾沫。「這地方看著就不吉利。」
蘇長青沒有笑。他站在最前方,長劍已經出鞘三寸。「歸墟殘城。太虛劍宗古籍中只留下過四個字。生人勿入。」
陸炎瞪大眼睛。「那我們現在算什麼?」
蘇長青淡淡道:「算倒楣。」沒有人笑出來。因為城門之內忽然傳出一陣聲音。不是腳步聲。而是翻書聲。沙沙。沙沙。像有無數看不見的手,正在黑暗深處翻閱一本本沒有結局的書。沐秋胸前的第三頁自行翻動。灰金色光芒照亮城門上的古字。
【凡被世界忘記者。】【皆歸於此。】下一瞬。第三行字慢慢浮現。【入城者,須留下一段記錄。】
眾人神情皆變。陸炎下意識後退半步。「留記錄?留什麼?」
城門深處,一盞盞幽暗燈火亮起。每一盞燈下,都站著一道模糊人影。他們低著頭。像是在等待。沐秋看見那些人影身前懸浮著空白書頁。每張書頁上都缺了一段。有的缺名字。有的缺出生。有的缺死亡。有的甚至只剩一句殘破的開頭。這座城收留的不是死人。也不是亡魂。而是故事的殘骸。洛嵐輕聲道:「這裡會奪走入城者的某段過去。」葉知寒握緊劍柄。「能斬嗎?」
洛嵐搖頭。「這不是禁制。這是歸墟的規矩。」
沐秋低頭看向手中的路燈。顧三燈留下的灰金色火苗忽然跳動了一下。像在指引他。他向前一步。城門兩側的無面石像同時震動。一道蒼老而破碎的聲音響起。「留下記錄。方可入城。」
沐秋抬頭。「若不留呢?」
那聲音回答得很慢。「便成為記錄。」
眾人心中一寒。成為記錄。也就是說,若不能主動交出某段故事,歸墟便會將整個人當作殘篇收走。沐秋沉默許久。然後將路燈放在地上,伸手按住第三頁。「我留下青石鎮。」
洛嵐猛然看向他。「沐秋。」
沐秋沒有回頭。「不是忘記。是記錄。」
第三頁灰金色光芒緩緩展開。一段段畫面從沐秋身後浮現。青石鎮的夜。老槐樹。黑雨。守書殿。小書最後的笑。這些不是被拿走。而是被寫下。沐秋聲音很輕,卻很穩。「青石鎮,曾經存在。那些人,曾經活過。我不把它交給歸墟。我把它交給記錄。」
轟。城門上的古字微微震動。兩尊無面石像同時低頭。像是承認了某種資格。半開的城門終於向內打開。灰霧之中,一條古老長街出現在眾人眼前。而在長街盡頭。那一點青白色光芒再次閃過。這一次。沐秋聽得更清楚了。「主人。」
聲音很輕。像小書。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