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沒有風。可書頁一直在飄。那些破碎紙片從高處落下，又在即將觸地時化作灰塵。長街兩側的屋舍大多殘破。門窗半開。屋內沒有家具。只有一排排書架。書架上擺滿空白古書。沐秋走過第一間屋子時，忽然看見一本書自行翻開。書頁中浮現一個女人的背影。她坐在燈下縫衣。門外有人喊她的名字。可聲音剛出口，便被灰霧吞掉。書頁隨即重新變成空白。洛嵐低聲道：「這裡的故事都不完整。」蘇長青點頭。「歸墟之所以可怕，就在於它不是殺人。它讓一段存在失去證明。等到所有證明都消失，生死便不再重要。」
陸炎皺眉。「我還是覺得殺人簡單點。」
葉知寒淡淡道：「所以這裡比殺人更可怕。」眾人繼續前行。越往城內走，沐秋越覺得胸口發悶。第三頁一直在輕輕翻動。像在辨認每一道殘缺故事。忽然。前方街角傳來一聲書頁合攏的聲音。啪。沐秋停步。那點青白色光芒出現在一座破屋前。光芒裡站著一個小小身影。長髮。長袍。懷裡抱著一本大書。沐秋呼吸一滯。「小書？」
那身影轉過頭。眉眼與記憶中的少女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她的身體太透明。像是由光與紙屑拼成。她歪了歪頭。「主人。」
這一聲讓沐秋差點失去冷靜。洛嵐立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她不是完整的小書。」
沐秋沒有否認。他看得見。那道青白書影身上沒有命線。也沒有真正的魂魄。她更像一道被歸墟保存下來的記錄。可即便只是記錄。那也是小書留下的痕跡。書影抱著古書，轉身走入破屋。沐秋跟了上去。屋內比外面看起來寬廣許多。牆上掛著許多殘破畫卷。每一幅畫上都有一座書庫。有的書庫燃燒。有的書庫沉入海底。有的書庫被黑雨沖刷。有的書庫則立在一座城池中央。那座城池的輪廓，與歸墟殘城完全一致。書影停在最後一幅畫前。她抬起手。畫卷微微亮起。沐秋看見無數青袍人站在城中。他們搬運書籍，修補裂縫，將一段段快要消失的歷史封入城牆。有人回頭大喊。「守不住了！天書開始刪除外層記錄！」
畫面震動。天空裂開。一頁巨大白紙覆蓋整座城。那是天書。沐秋瞳孔微縮。他第一次看見天書降臨歸墟的畫面。比青石鎮那一夜更加古老。也更加龐大。畫面中，一名青衣男子站在城樓之上。手持古書。背負長劍。他的臉依舊模糊。可沐秋一眼便認出那道身影。第一代守書人。青衣男子抬頭看向天書。聲音穿過畫卷，落入眾人耳中。「若所有故事都只能通往同一個結局。那眾生不是活著。只是被朗讀。」
下一刻。他拔劍。劍光斬向天書。畫面到此破碎。書影合上懷中大書。她看向沐秋。「這是歸墟留下的第一段舊史。」
沐秋喉嚨發緊。「妳到底是誰？」
書影眨了眨眼。那一瞬間，她像極了小書。「我是小書留在歸墟裡的一頁。不是她。但也不是別人。」
沐秋沉默。書影向前一步。將懷中大書遞給他。書封上沒有名字。只有一道青白色印記。「主人。真正的小書沒有死在那一夜。」
沐秋猛然抬頭。書影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散去的風。「她被歸墟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