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虛峰上雲海低垂。太虛殿前,九峰長老陸續到來。這座大殿平日極少開啟。只有宗門遇到真正大事時,殿門才會敞開。今日。大殿之外的石階上站滿了各峰執事。無人交談。無人喧譁。每個人的神情都極為凝重。沐秋跟隨守閣老人而來。身旁是洛嵐。再往後。葉知寒與陸炎並肩而行。兩人昨夜已被各自峰主喚去。顯然知道了部分消息。陸炎一反往日嘻笑。壓低聲音問:「無回谷到底是什麼地方?」
葉知寒淡淡道:「死地。」陸炎皺眉。「多死?」
葉知寒看了他一眼。「進去十人。能回來一人,便算運氣。」
陸炎嘴角微微抽動。「那確實挺死。」
沐秋沒有說話。他的注意力落在太虛殿深處。殿內有一幅巨大地圖。地圖以靈光凝聚。東荒山川河流皆浮現其上。而在西北方向,有一片灰色空白。那裡沒有城池。沐秋看著那片灰色空白,心裡生出一種強烈的不適。地圖本該記錄山川河流。哪怕一處地方再荒涼,也會留下名字。可那片區域什麼都沒有。不是未被探索。而是被刻意擦去。就像一段文字被人從書頁中挖掉,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傷口。他忽然意識到,被刪除的不只是人。也可以是一片土地。一段歷史。甚至一整個文明曾經存在過的證據。沒有宗門。沒有標註。像是被人從地圖上挖去了一塊。沈問虛站在地圖前。今日的沈問虛沒有穿宗主禮服。他只披著一件深青色長袍,腰間也沒有佩劍。可他站在那裡,整座太虛殿便自然以他為中心安靜下來。這與蘇長青那種行走江湖的瀟灑不同。沈問虛身上有一種更沉的氣息。像山。也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古劍。沐秋看著他的背影,終於真正意識到,眼前之人不是引路前輩。而是能替整個太虛劍宗承擔後果的人。身旁是九峰峰主。守閣老人走入大殿後,徑直坐在角落。他似乎不打算參與爭論。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若開口,便沒人能忽視。沈問虛抬手一點。灰色空白區域亮起。「無回谷。三百年前,此地還不叫無回谷。而是命河古原。」
觀星峰峰主接過話。「傳聞上古時期,那裡曾有一座守書人觀測台。專門記錄命河支流變化。後來不知發生何事,整片古原一夜消失。山河還在。靈脈還在。」
「可所有記錄都不見了。」沐秋心中微震。所有記錄不見。這種描述,他並不陌生。那不是單純遺失。而是被抹除。洛嵐輕聲道:「星凰神宮的記錄裡,命河古原消失那一夜,星命盤曾失明九息。九息之內。星河無法觀測命運。那是星凰神宮成立以來唯一一次。」
大殿安靜下來。九息。對凡人而言只是短短片刻。可對能觀測命河的星凰神宮而言,九息的黑暗足以改變太多事情。沈問虛望向守閣老人。「太虛閣記錄呢?」
老人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殘缺。只剩一句話。第三頁落入命河古原。自此無人記得其名。」
沐秋掌心微微發熱。命運殘頁像是聽見了某種召喚。一縷淡金色光芒在他識海深處閃過。守閣老人看向他。「感覺到了?」
沐秋點頭。「有東西在呼喚我。像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另一頁殘頁。」
殿中諸位峰主彼此對視。氣氛變得更加沉重。如果只是遺跡開啟,太虛劍宗可以派長老前往。可若關係到命運殘頁。事情便完全不同。命運神殿必然會來。而且會比任何勢力都瘋狂。劍首峰峰主白玄塵冷聲道:「既然命運神殿想要。那就更不能讓他們拿到。」
赤炎峰峰主炎烈咧嘴一笑。「說得簡單。要不我們九峰一起殺過去?」
觀星峰峰主搖頭。「不行。無回谷外圍有命河霧障。修為越高,受干擾越重。若峰主層次強行進入,極可能引動遺跡崩潰。」
眾人沉默。這意味著。若派長老進入,遺跡可能當場崩潰。若只派普通弟子,又可能被命運神殿一口吞下。殿內一時無人說話。每個人都明白,這不是一次尋常歷練。它更像是一場被迫提前開啟的棋局。命運神殿、星凰神宮、太虛劍宗,甚至那些尚未現身的東荒勢力,都會因無回谷而動。而棋盤中央站著的人。正是沐秋。真正能進去的人,只能是年輕一代。沈問虛的目光落向沐秋。「你想去嗎?」
所有人都看向他。沐秋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小書。想起守書殿崩塌前,她說要他把故事寫完。如果第三頁真的記錄著被刪除之物。那也許裡面就有青石鎮那場黑雨背後的答案。也許還有小書留下的痕跡。片刻後。沐秋抬起頭。「我要去。」
這個回答讓殿中不少人皺起眉頭。有人覺得太快。有人覺得太危險。也有人認為沐秋身為逆命者,本就不該離開宗門庇護。可沈問虛沒有阻止。他只是靜靜看著沐秋。那目光不像長輩看晚輩。更像一名劍修看另一名已經決定拔劍的人。片刻後,沈問虛緩緩點頭。「既然是你的命途。便該由你自己走。」
沒有豪言壯語。只是四個字。沈問虛點頭。並不意外。洛嵐向前一步。「我也去。」
星凰神宮長老想說什麼。可洛嵐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名長老最終沉默。葉知寒淡淡道:「我去。」
陸炎立刻跟上。「都去啊?那怎麼能少我。」
守閣老人忽然笑了。「一個逆命者。一個星凰神女。一個劍心純粹的小冰塊。一個挨打還笑的火小子。倒是熱鬧。」
陸炎臉色一黑。「前輩,能不能別這麼介紹我?」
老人沒有理會。他只是看向沐秋。眼神難得嚴肅。「記住。第三頁不是寶物。它是記錄。若你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別急著相信。」
沐秋微微皺眉。「為什麼?」
老人沉默片刻。「因為被刪除的故事。未必都希望被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