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太虛劍宗山門外。晨光自雲海盡頭升起。一艘青色飛舟靜靜懸停在山道前。飛舟不大。船身刻著太虛劍紋。並沒有太多華麗裝飾。與天行商會那些跨域巨舟相比,它更像一柄收斂鋒芒的劍。沐秋站在飛舟前。身後背著一只簡單行囊。行囊裡沒有多少東西。幾件衣物。幾卷太虛閣借出的古籍。還有守閣老人硬塞給他的一塊黑色木牌。木牌上沒有字。只有一道淡淡劍痕。老人說。若遇到必死之局,便捏碎它。至於捏碎後會發生什麼。老人沒說。沐秋也沒有多問。因為守閣老人最後只補了一句。「能不用就別用。那東西很貴。」
這句話聽起來很不可靠。但沐秋知道。老人既然給了他。便一定有其用途。不遠處。葉知寒已經到了。白衣。長劍。神情一如既往冷淡。他身後沒有多餘行李。彷彿只要一柄劍,便足以走遍天下。陸炎則完全不同。他扛著一個比人還大的包袱,裡面塞滿赤炎峰弟子送來的東西。丹藥。肉乾。酒葫蘆。甚至還有一口小鍋。沐秋看著那口鍋,沉默了片刻。「你帶這個做什麼?」
陸炎理直氣壯。「出門在外,總得吃飯吧?」
葉知寒冷冷道:「修士可辟穀。」陸炎看了他一眼。「能不吃,不代表不能吃。你這種人就是活得太沒意思。」
葉知寒沒有理他。沐秋忍不住笑了笑。這幾日沉重的氣氛,因陸炎一句話稍稍散開。很快。星光自山道另一端亮起。洛嵐緩步而來。她換下了那身降臨太虛劍宗時的華麗銀衣。此刻只穿一襲簡潔白裙。長髮以銀簪束起。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神女氣息。卻多了一點真實。陸炎眼睛一亮。剛想開口。葉知寒便淡淡道:「閉嘴。」
陸炎愣了一下。「我還沒說話!」
葉知寒道:「你準備說廢話。」沐秋嘴角微動。洛嵐也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她走到沐秋身旁。「等很久了?」
沐秋搖頭。「剛到。」
短短對話。卻讓陸炎的眼神變得古怪起來。他看看沐秋。又看看洛嵐。最後小聲嘀咕。「不對勁。」
葉知寒終於拔劍半寸。陸炎立刻閉嘴。就在此時。蘇長青與守閣老人從山門內走出。這一次,蘇長青並沒有站在宗門高處。也沒有替太虛劍宗發號施令。他只是像最初出現在青石鎮時那樣,帶著一柄長劍,神情懶散,卻讓人莫名安心。對沐秋而言,沈問虛是宗主,是一座遠山。而蘇長青更像那個把他從青石鎮廢墟外帶向修行界的人。一個引路者。一個在命運神殿面前說過「未來還沒來」的人。蘇長青沒有多說。只是將一枚青色玉符交給沐秋。「此行以查探為主。不要逞強。若命運神殿強者現身,立刻退。」
沐秋接過玉符。「弟子明白。」
守閣老人則走到洛嵐面前。看了她片刻。「星凰神宮讓你出來。倒是下了大決心。」
洛嵐平靜道:「不是神宮讓我來。是我自己要來。」老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了笑。「和那小子一樣倔。」
洛嵐沒有反駁。她只是看向沐秋。那一瞬間。沐秋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洛嵐的命線很特殊。它不是單純的銀白。而是由無數星光編成。明亮。莊嚴。卻也沉重。那條命線通向極遠處。似乎與整條命河相連。可此刻。在那條命線上,竟有一道細小裂痕。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沐秋心頭微震。洛嵐察覺到他的目光。輕聲問:「你看見了?」
沐秋沉默片刻。「妳的命線……」
洛嵐搖頭。「先別問。等到無回谷。你會知道一些事。」
沐秋皺眉。他不喜歡這種被隱瞞的感覺。可他也看得出來。洛嵐不是不想說。而是現在不能說。飛舟緩緩啟動。青色劍紋亮起。山門兩側,許多弟子前來送行。顧長風也在人群之中。顧長風的眼睛有些紅。他這幾日一直想跟著去,甚至偷偷跑去求過韓執事。結果被韓執事拎著後領丟回院子,理由很簡單。修為太低。去了只會拖後腿。顧長風為此鬱悶了一整晚。可真正到了送行時,他卻沒有再胡鬧。他只是把一枚護身符塞進沐秋手裡。那不是什麼厲害法寶。只是青陽郡小家族常用的平安符。沐秋收下時,忽然想起阿川。有些人無法同行。卻仍會在路邊,用自己的方式把你往前送。他衝沐秋揮手。「活著回來啊!」
沐秋轉頭看向他。「一定。」
這兩個字出口時,沐秋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曾經不敢輕易承諾。因為命運總是在他承諾之後,伸手奪走什麼。可顧長風站在人群中,眼神明亮得像青石鎮清晨的少年。那一瞬間,沐秋忽然明白。若害怕失去便不再承諾。若害怕死亡便不再約定。那命運神殿根本不必抹除他。他自己便已先一步把自己關進了籠子。所以他說一定。不是因為他確定自己必能回來。而是因為他願意為了這句話,努力活著回來。飛舟升空。太虛劍宗的九峰逐漸遠去。雲海在腳下翻湧。沐秋站在船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裡。無回谷藏在遙遠山河之後。命河遺跡即將開啟。而他知道。飛舟離開山門後,太虛劍宗的鐘聲在身後漸漸遠去。那鐘聲不再是警戒。而像某種送行。沐秋站在船頭,感覺自己與這座宗門之間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聯繫。他不是太虛劍宗最耀眼的弟子。也不是最強的劍修。可在這裡,有人替他遮過命。有人替他擋過神殿。也有人把他送向一場不得不去的風暴。這份重量,他記下了。自己不是去尋找一件寶物。而是去尋找一段被命運刪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