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黃昏。飛舟抵達殘月渡。那是一座建在峽谷邊緣的古老渡口。兩側山壁如刀削一般聳立。下方則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黑色大河。河水無聲流動。不見浪花。卻帶著一股讓人心神不安的氣息。渡口之上。來往修士極多。各色飛舟停靠在半空。有商會旗幟。有宗門徽記。也有一些看不出來歷的散修隊伍。命河遺跡即將開啟的消息,顯然已經不再是秘密。沐秋站在甲板上。望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眉頭微皺。「這麼多人?」
洛嵐點頭。「無回谷雖是死地。但每次異象出現,都會引來大量修士。有人為機緣。有人為名聲。也有人只是想賭命。」
陸炎咧嘴一笑。「修行界不就是這樣?怕死還修什麼行。」
葉知寒淡淡道:「不怕死和送死是兩回事。」陸炎聳肩。「你這人說話真沒勁。」
飛舟緩緩降落。眾人剛踏上渡口,便感受到無數目光投來。洛嵐太顯眼。即便收斂星凰氣息,仍難掩那份神女般的氣質。葉知寒與陸炎也都不是普通弟子。一個冷得像劍。一個熱得像火。至於沐秋。他身上氣息被藏命術遮掩,看起來反而最不起眼。可不知為何。一些懂得觀命的修士在視線掃過他時,總會下意識避開。像是本能不願停留。沐秋注意到了這一點。卻沒有聲張。渡口中央有一座巨大石碑。石碑上刻著四個字。殘月渡口。據說這座渡口最早並非修士所建。在很久以前,這裡曾是一條通往命河古原的朝聖之路。凡人相信,只要渡過黑河,便能向命河祈求一個被改寫的未來。可後來無回谷形成。朝聖者再也沒有回來。渡口便成了修士聚集之地。有人來尋寶。有人來逃命。也有人在這裡販賣進谷所需的符紙、地圖與屍體情報。生意很冷。卻從不缺客人。字跡斑駁。最下方還有一行更古老的小字。【過此河者,命各由天】陸炎看了一眼。
「這話不吉利啊。」葉知寒道:「它在提醒你。進去之後,太虛劍宗的名頭未必救得了你。」
陸炎笑了笑。「那就靠拳頭。」
就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一群身穿紫袍的年輕修士走入渡口。為首之人手持摺扇。神情倨傲。他身後跟著數名護衛模樣的修士。那些護衛步伐整齊,氣息不弱。可沐秋注意到,他們之間有一個人始終慢半步。那人低著頭。臉色蒼白。明明跟在隊伍裡,存在感卻淡得像一張快要被擦掉的紙。沐秋看過太多被命運抹除前的徵兆。所以第一眼便覺得不對。所過之處,人群自動讓開。「紫陽宗的人。」
洛嵐輕聲道。「東荒大宗之一。向來與太虛劍宗不算和睦。」
沐秋看去。那名紫袍青年也正好望來。視線先是在洛嵐身上停留片刻。隨後落向葉知寒與陸炎。最後才掃過沐秋。他的目光在沐秋身上沒有停太久。顯然沒有把這個氣息平平的黑衣少年放在眼裡。紫袍青年微微一笑。「星凰神女。葉家劍子。赤炎峰新秀。沒想到太虛劍宗這次派出的陣容倒是不弱。」
陸炎眉頭一挑。「你誰?」
紫袍青年笑容微微一僵。身後護衛頓時露出怒色。洛嵐輕聲道:「紫陽宗少主。周玄。」
陸炎點頭。「哦。沒聽過。」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周玄眼底閃過一抹冷意。卻沒有立刻發作。他的目光轉向洛嵐。「神女此行,也是為命河遺跡而來?」
洛嵐語氣平靜。「與你無關。」
周玄笑容又僵了一下。洛嵐的拒絕很平淡。可平淡本身便是最鋒利的距離。周玄身為紫陽宗少主,顯然很少被人如此直接地擋在門外。他眼底的不悅一閃而逝。沐秋看見了。也看見他身後那名被黑字纏住的護衛,在周玄情緒波動時微微抬了一下頭。那動作很小。小到旁人不會注意。可那縷黑字卻在同一瞬間亮了一下。像是某個藏在命線裡的東西,被周玄的情緒喚醒。葉知寒連看都懶得看他。沐秋忽然覺得。這位紫陽宗少主有點可憐。他每句話都想掌控局面。可在場幾人好像沒一個願意配合。就在此時。沐秋眼前命線忽然一閃。他看見周玄身後一名護衛的命線上,纏著一縷極淡黑字。那黑字藏得極深。若非命運殘頁微微提醒,幾乎無法察覺。沐秋目光微凝。命運神殿。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悄悄看向洛嵐。洛嵐似乎也察覺到了異樣。兩人目光短暫交會。她輕輕點頭。紫陽宗隊伍很快離去。陸炎還在嘀咕那人裝腔作勢。葉知寒則淡淡道:「有人被盯上了。」
沐秋看向他。葉知寒平靜道:「不是我們。是所有人。」
這句話並非危言聳聽。自命河遺跡開啟的消息傳出後,各方勢力皆已入局。紫陽宗只是明面上的一支。暗處還有散修組織、魔道探子、商會密使,以及不知藏在哪裡的命運神殿。無回谷還未真正張口。可獵物們已經主動聚到了它的牙齒邊。沐秋望著黑河上亮起的一盞盞幽藍燈火。忽然有種錯覺。那不像渡船。更像一排排引魂燈。黃昏徹底沉下。黑河之上。一艘艘渡船亮起幽藍燈火。那些燈火並不照亮河面。反而讓黑河顯得更深。船夫們都很沉默,像早已看慣太多人帶著野心上船,又再也沒從對岸回來。沐秋踏上渡船時,腳下木板發出細微聲響。他低頭看見木板縫隙裡卡著一枚斷裂玉佩。玉佩上刻著半個名字。另一半已經被磨掉。他沒有把玉佩撿起來。只是記住了那半個字。也許它毫無意義。可對守書人而言,連半個名字都不該被輕易忽略。渡船將穿過殘月河。抵達無回谷外圍。而命運神殿的影子。已經先一步混入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