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公司的萬聖節聯名大型會議室裡,冷氣開得極強。
桌上攤開著幾份由新任大資方黃董遞交的「追加企劃書」,上面的標題用驚悚的字體印著——《萬聖夜驚悚:恐怖畸形人類與怪誕異形獸特展》。
「Oliver老師,矛盾大師,你們看看!」黃董點燃了一支雪茄,得意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現在單純的鬼屋不夠吸睛了。我要你們在特化展區安排幾個演員,化妝成侏儒、象人、或者是面部嚴重畸形的怪胎,供遊客合照。然後矛盾大師這邊,把那隻雲豹標本的骨頭拆了,跟別的動物拼在一起,做出一個『雙頭六足畸形獸』的標本!這種獵奇展,絕對能創造社群網路的流量密碼!」
坐在一旁原本優雅喝著黑咖啡的溫綏,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
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暴風雨。
畸形展。那是在過去落後、殘忍的時代裡,將弱勢群體的痛苦與不幸商品化,扒開別人的傷疤供健全人戲耍與嘲笑的低俗產物。他連續熬夜、用特化技術幫火災毀容的孩子做隱形皮膚,就是為了讓那些「不一樣」的人免受這種獵奇與歧視的眼光。
黃董的提議,精準且殘忍地踐踏了溫綏心中唯一的聖地。
坐在一側的予靜,臉色在剎那間冷得像病理科的停屍間。
她隨手將簽字筆扔在桌上,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黃董,」予靜率先開口,嗓音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徹骨的冰冷,「標本師的工作是還原生命的遺跡,而不是為了迎合低俗的審美,去偽造毫無存在意義的『畸形』。那不是藝術,那是對生命最拙劣的褻瀆。」
「妳這小姑娘懂什麼?這叫商業爆點!」黃董不悅地皺眉。
「商業爆點?」
溫綏突然放下咖啡杯,瓷器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緩緩站起身,臉上揚起一抹優雅得讓人發毛的微笑,眼神裡卻是屬於頂級職人的絕對傲慢:
「黃董,看來您對『恐怖美學』的認知,還停留在中世紀的馬戲團流浪秀。我的特效化妝,是為了在螢幕上創造不屬於人間的奇幻靈魂,而不是為了將人類在命運中遭受的肉體不幸,變成供您這種缺乏文化底蘊的暴發戶戲耍的廉價道具。把人的弱點當成商品販賣,這不叫驚悚,這叫無知與下流。」
這番話中英夾雜,語氣溫和,卻精準地把黃董那層用金錢堆砌出來的皮囊,從頭到腳狠狠地撕了下來。
予靜掀起眼皮,看著站在身側、第一次在公眾面前露出鋒利防線的溫綏,心中隱隱一動——這男人,平日裡看起來花枝招展、愛乾淨又傲嬌,上次還動歪腦筋想要惡搞我。沒想到居然會懂得尊重和理解那些弱勢的人們。
「你、你們……」黃董拍桌而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黃董,您不用動怒。」予靜好整以暇地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重的解剖學圖譜,「啪」地一聲甩在桌上,毒舌攻勢流暢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如果您真的對『畸形』這麼感興趣,我剛剛審視了您的面部與頸部結構,發現您的咬肌肥大、脂肪過度堆積導致呼吸道受壓,這在標本學裡,是非常典型且具有研究價值的『病理性肥胖骨相』。與其花錢偽造別的動物,不如您親自躺在我的解剖台上,我保證不收您的修復費,直接把您製成一尊完美的『奧客標本』放在大門口。保證,也是萬聖節的流量密碼。」
「妳……妳這個瘋女人!」黃董嚇得連退三步。
「小趙,送客。」
溫綏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毫無摺痕的袖口,冷冷地補刀:「順便通知總部法務,如果資方堅持在聯名案中加入違反人道與職業美學潔癖的企劃,我的團隊將會正式提出解約,並對黃董個人的審美水平提出業內通報。到時候,黃董在影視圈,大概就真的要『穩、衰』了。」
黃董哪裡還坐得住,這對大師一個用美學和權威剝他的皮,一個用解剖刀和骨骼直戳他的死穴,配合得天衣無縫。他連雪茄都顧不上拿,狼狽地帶著保鏢衝出了會議室。
門砰地一聲關上。會議室裡恢復了安靜。
胖副總和躲在後面的小趙已經看傻了眼,這兩位大師合體「洗面」的威力,簡直堪稱核彈等級。
溫綏轉過頭,正好看向予靜。
兩人的視線在明亮的柔光燈下交錯。這一次,沒有了廢墟裡的試探,也沒有了工作室裡的捉弄。在對抗惡意與低俗的戰場上,他們都在彼此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種極其純粹、且高度共鳴的職人風骨。
他們是一類人。這個認知,在兩人的心底悄然升華。
「剛剛那段配合……」溫綏走上前一步,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破有些緊繃的氣氛,手掌下意識地想去拍一下她的肩膀以示慶祝。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予靜肩膀的剎那,予靜原本放鬆的身體瞬間緊繃。
那種黏膩、失控、會讓她起雞皮疙瘩的「曖昧過敏症」在瘋狂叫囂。
「抱歉,我身上有化學藥劑。」予靜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幾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速度快得不自然。她甚至一把抓起桌上的工具箱,迅速與溫綏拉開了三公尺的安全距離,臉上重新掛回了那副冰冷、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防禦面具:
「後續的合同修正,小趙跟恬恬對接就好。我先回工作室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轉身,踩著俐落的工裝靴,逃命似地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留在原地的溫綏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僵。他看著那道挺直卻略顯慌亂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蹙起,自嘲地笑了一聲,緩緩收回了手。
這條毛巾……未免也躲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