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公司位於電影片場後山的沉浸式特展區,此時已經進入了中期搭建階段。深夜的標本修復室內,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福馬林與特殊橡膠化學藥劑交織的獨特氣味。
操作台上,那具作為聯名主視覺的「獅鷲」神話合成標本已經基本完工。翼展兩公尺的安地斯神鷹羽翼,被予靜用極其精密的鋼線與非洲雄獅的骨骼完美物理縫合。在無影燈的冷光下,這具跨越物種、由她親手創造的奇幻遺跡,散發出一種令人屏息的史詩感美學。
溫綏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調色盤。他今天沒有穿那身在名利場防禦用的高級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黑色工作圍裙,袖子挽到肘關節,露出的手臂線條乾淨且有力。他正用最細緻的噴槍,幫獅鷲爪部與骨骼銜接的乳膠假體部分進行微調上色。
「沒想到妳對肌肉紋理的走向這麼精準,這跟我的特化打樣完美接軌了。」溫綏側過頭,看著正專注用軟毛刷清理神鷹羽毛的予靜。自從那天深夜在生命線協會經歷了那場靈魂共鳴後,兩人之間的氛圍少了一絲針鋒相對的試探,多了一種不需言語的職人默契。
溫綏收起噴槍,看著手電筒微光下予靜那張毫無防備的清冷側臉。他看著她,眼神裡那些隱忍克制了許久的疲憊與灰暗,在這一瞬間,再度被她身上那股純粹的真實感給驅散。
他放下調色盤,看著那具震撼的獅鷲標本,終於打破了沉默:
「予靜,我一直很好奇。妳那天晚上帶我去的地方……妳為什麼會選擇去擔任生命線的深夜值班志工?」
予靜刷拭羽毛的手微微頓了頓。她掀起眼皮,那雙深邃、能看透生物結構的黑眸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習慣性的反骨笑意:
「怎麼?Oliver老師,你跟外面那些俗人一樣,認為一個天天跟屍體打交道的標本師,本質就只能是冷漠、孤僻、而且古怪執拗的?」
「我沒有。」溫綏一噎,有些傲嬌地挪開視線,耳根卻有些微紅。
予靜收回視線,繼續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神鷹的羽毛,用一種彷彿在陳述『今天天氣很好』般、不是什麼大事的平靜語態,緩緩開口:
「製作標本,本質上不也是在恢復這個生物最起初的美麗形象嗎?讓牠們生前最美、最純粹的樣子被記住、被看見,這是我用手術刀對抗時間的方式。」
她垂下眼睫,在無影燈的冷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精神力量:
「以前,我認識一個很好的人。或許是因為現實壓力太大、對自己不夠自信,又或許是因為抑鬱,他漸漸找不到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動力和開心來源。他生病了,但在人際關係上,他得不到任何理解和支持。」
工作室裡只有抽風機細微的沙沙聲。溫綏站在原地,聽得出那是一個悲劇的開頭。
「後來,他尋短了。」
予靜的嗓音依舊平穩,甚至沒有一絲哭腔,但那份過度平靜的語調,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泣還要讓人心疼:「他走的時候,我挺自責的。我想著,如果我當時能多問一句、如果那時候我能拉他一把,結局是不是會不一樣?」
她放下毛刷,轉過身看著溫綏,眼神清澈得像一面能映照出人性的卸妝鏡:
「所以我參加了志工培訓。我想透過這樣的方式,去彌補我過去對他的虧欠。我也希望……像我朋友那樣被困在黑暗裡的人,他們的憂傷和絕望情緒,都能在深夜的電話裡被好好地接住。至少,能有人陪伴他們走過那段最憂傷、最孤獨的路程一段,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孤島。這樣,或許他們就不用被迫走上絕路了。」
她說得很淡,像是把所有的碎裂與自責,都熬成了靈魂深處最堅韌的溫柔。
溫綏站在原地,微弱的無影燈光打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這個世界每個人都在皮囊上做加法,拼命用色彩遮掩真實的潰爛。
但那天深夜,這個女人坐在那輛破舊的客貨車裡,在他隻字未提、硬撐著體面時,一刀切開了他的完美面具,接住了他一個人孤獨的深淵。
而直到這一刻,他聽著她用最日常的語氣敘述著死亡與遺憾,他才驚覺,她坐在那裡,用聲音、用刀鋒、用這份不按牌理出牌的反骨,正在默默接住的……不只他一個,而是一整群在黑暗裡徘徊的靈魂。
她就像是一罈埋在雪地底下的老酒,後勁十足地散發出陳年回甘的香氣,隨著對她的認識和了解越多,如酒一般越品、越醉、越香,醺得他呼吸發緊,連靈魂也幾乎沉醉。
溫綏的眼神逐漸變得灼熱,滿腔的心疼與悸動快要滿溢出來。他收起手裡的調色盤,往前邁開腳步走到她身側,用盡了全身的克制,才將語氣維持在最得體、也最帶有試探性的溫柔:
「予靜,今天收工後……有沒有空一起吃個晚飯?這幾天為了特展大家都辛苦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安靜的私廚,我們可以一邊放鬆,一邊私底下聊聊後續的細節。」
這番話聽起來是體貼的職場社交,可落在予靜耳裡,那雙能精準分辨曖昧化學反應的雷達瞬間拉起了最高防禦警報。
收工、私廚、單獨晚餐、私底下聊聊。
這四個詞連在一起,在她過去兩段苦不堪言的感情經驗裡,就是最標準的「約會套路」起手式。那股黏膩、失控、會讓她起雞皮疙瘩的「曖昧氣流」瞬間在空氣中成形,讓她整個人警惕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生動物。
她對這種黏糊糊的男女推拉極度感冒。不行,這男人的魅力太危險了,她必須現在就把這份火苗當場掐滅。
予靜面不改色地反手把鑷子往桌上一放,轉過身,抬頭看著他,眼神裡閃爍著狡黠與反骨:
「溫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收工後的私下私聊,聽起來太像約會了,這會讓我有些過敏。你想想看,我這個人毒舌而且無趣,最不會安慰人。我們兩個人私聊,最後一定演變為言語互相傷害。但甘恬卻不一樣,她是我認識過最溫暖、善解人意,能為人排憂解惑的人,跟她的名字一樣,是解憂的高級甜品!」
溫綏那張完美無瑕的俊臉,在這一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錯愕變成了鐵青。
予靜一邊俐落地收起工具箱,一邊越過他走向門口,腳步不停,嘴上卻還在瘋狂推銷:「你們一個美、一個帥!正好搭一對。而且她私底下還是你的粉絲,你們絕對會有說不完的話聊。我已經幫你跟她牽好線了,加油,Oliver老師。」
說完,這條天生反骨的女人拎起箱子,逃命似地大步流星走出了展館。展館內重新陷入死寂。
溫綏一個人站在無影燈下,看著空無一人的大門口,牙根咬得有些發酸,最後,卻只能對著空氣氣笑出聲。
這個該死的、沒良心的女人。
她自己在那裡散發著該死的魅力而不自知,把自己撩得心驚肉跳之後,竟然為了逃避曖昧,反手扯出一套長篇大論、推心置腹地要把他塞給別人。
她越是想用這種毫無破綻的絕招將他拒之門外,越是想用這根反骨的刺來拉開安全距離,他胸腔裡那股隱忍了許久的執念,反而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溫綏緩緩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指尖殘留的特殊顏料,桃花眼裡那一抹灰暗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深沉且無比堅定的神采。
躲是嗎?逃是嗎?
他活了三十年,在誘惑面前他從不逞強,唯獨對著這尊溫柔又怪誕的標本師,他內心深處那副自卑克制的骨骼,第一次產生了不計代價的逆骨。
溫綏在心底暗暗下定了決心。這輩子,追不到手……絕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