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客貨兩用車引擎轟鳴,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穿梭。溫綏靠在副駕駛座硬梆梆的椅背上,看著予靜熟練地單手打擋。
車內沒有豪車的高級皮革味,只有淡淡的樟腦油與剛才採購的五金材料鐵味,但這份粗糙的真實,卻讓溫綏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奇蹟般地一點一點放鬆下來。
「回我的公司嗎?」溫綏轉頭詢問著。他英俊的側臉在街燈不規則的晃過下顯得有些落寞,剛才從高總那裡落荒而逃的狼狽,在安靜下來的車廂裡逐漸沉澱。
「先不回。」予靜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聲音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清冷,「帶你去一個,我覺得現在適合你緩和心情的地方。」
最終,予靜將車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有些年日、但深夜依舊亮著溫暖微光的大樓前。
她熄了火,拉上手煞車,老舊機件發出「喀喀」的沉悶聲響。在徹底安靜下來的黑暗中,予靜轉過頭,那雙在標本室裡總是能看透靈魂深處的眼睛,帶著一種近乎解剖般的審視,靜靜地打量著他。
「我不確定,但以我的直覺,你已經習慣壓抑、勉強自己很久了。」予靜的語氣很平,沒有無謂的同情,卻精準得像是一把直接扎進要害的手術刀:「在負面、疲憊或壓力下硬撐、堅持,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被看穿的溫綏,心底深處在剎那間掀起了巨大的震撼。
那是一種「你不說,卻有人懂」的極致衝擊。他這輩子為了防禦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習慣了將所有的軟弱與秘密死死掐在手心裡,從來不對外吐露半個字。在影視圈打滾這些年,多的是想看他出糗、或者只迷戀他大師名號的偽善者。他從來沒有被理解過,也從未期待過被任何人理解。
可眼前的女人,這個認識不久、天天不按牌理出牌的「毛巾」小姐,居然用最平靜的眼神,輕而易舉地扯下了他拼命維持的體面,看清了他硬撐到快要碎裂的靈魂真貌。
那一瞬間,溫綏心中原本因為警惕而築起的防線,正悄無聲地融化著。看著月光下予靜那張毫無修飾卻無比乾淨的臉孔,他眼中原本克制隱忍的灰暗,在此刻,鋪天蓋地地化為了排山倒海的欣賞與極度的動心,如果可以他想要把這個『寶貝』佔為己有。
有些人的美麗在於皮囊,而予靜的神采,卻長在她那副清醒且溫柔至極的風骨裡,耀眼得讓他想藏進最深的密室。
「這裡……是什麼地方?」溫綏不自然地稍微挪開了視線,試圖掩飾自己狂跳、失控的心率,轉頭看向大樓門口那塊亮著溫柔橙光的招牌——「生命線協會」。
「這是我參與了三年的志工服務單位。」予靜一邊俐落地解開安全帶,一邊拿出身後的志工識別證,淡淡地開口:「我今晚剛好值大夜班。進去吧,裡面有休息區,有熱麥茶,而且……」
她推開車門,在踏下車前微微駐足,回頭對他勾起一抹魔女般不按牌理出牌的反骨笑意:
「那裡沒有女製片,沒有名利場,更沒有任何人認識『Oliver老師』。如果你壓力大、或者心裡有些髒水想要找個不認識的人抒發,你可以試著撥打熱線。放心,接線生有很多個,你不一定會抽中我這個讓你『感冒的討厭鬼』。當然如果你想戴著面具硬撐一輩子,那隨便你,在車裡睡到天亮也行。」
「磅」的一聲,車門關上。予靜提著剛剛五金行採購的化學黏著劑,挺直脊椎,步履俐落地走進了大樓。
被獨自留在副駕駛座上的溫綏,嘴角忍不住地勾了起來。
【溫綏內心獨白】:
『你不說,她卻懂。』
這個天生反骨、嘴硬心軟的女人,到底還藏著多少讓我大吃一驚的底色?她天天和冰冷的屍體打交道,深夜卻坐在這裡,用聲音去接住那些即將墜落的活人靈魂。她明明看穿了我的勉強,卻反骨地不用那些黏膩的安慰來噁心我,給了我最需要的平靜與空間。
溫綏,你這次是真的淪陷了。明明對方沒有設下陷阱,但你卻心甘情願、死心塌地進到她的溫柔鄉、英雄塚,再也找不到退路了。
深夜一點,安靜的休息室內。
溫綏緩緩撥通了那個簡單的四位數號碼,將手機貼在了耳邊。聽筒那頭傳來一聲盲音,緊接著,是一個陌生女接線生溫柔的聲音。
隔著一面牆,在看不見他的陌生人面前,溫綏閉上眼睛,隱忍克制了許久的自卑與疲憊,終於在電話裡緩緩流淌:
「妳好。我想找人聊聊,……」
而隔壁的值班室內,予靜正戴著耳機,用她那清冷卻無比穩固的嗓音,溫柔地接住了另一個深夜墜落的電話。
這座城市最怪誕的兩個人,在生命線的微光守護下,用各自的防禦與溫柔,默默在深夜裡,完成了第一步心靈底色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