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開口時，灰白色的光線重新包裹了他。砂礫在腳下碎裂，聲音貼著地面散開。他走了一步，左腿穩住。又一步。他還在走。他沿著來時的方向前進，經過那道缺口，缺口已經被重新填滿了。他沒有停下來確認它是什麼時候恢復的。他跨過那道缺口，沒有低頭看它，他走過那道岩脊，沒有停下來確認它是不是他之前躲過的那一道。
左臂的暗色線條已經擴散到他的鎖骨。他不確定它在繼續還是已經停了——皮膚的觸感被改變了，不是正常皮膚的觸感，是一種像被重新排列過內部的質地，在暖白色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接近於石頭的光澤。他用右手觸碰左臂的暗色區域，指尖感覺到的是一種均勻的、微涼的硬度，和皮膚的彈性不一樣，像是有一層薄薄的殼正在從他的皮膚下方生長出來。他沒有停下來繼續檢查它。他繼續走，直到他走到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一個平坦的砂礫區域，沒有形狀的痕跡，沒有頻率的震動。他坐下來，把短杖橫放在膝蓋上。他的左腿在支撐體重時沒有顫抖。他低頭看了它一眼，它的形狀和他記憶中的一樣，但他感覺不到它的內部了。他坐在那裡，讓身體休息，讓呼吸恢復。
他從內袋拿出筆記本。他需要確認一件事。他翻到記錄老囚徒的那一頁——地坑裡的那個男人，那個給了他第一個音節的人。他找到了那一頁。他看到自己的筆跡，看到「Kʰu-lo」和「mu-ka」的記錄，看到那個帶尾音音節的發音標記。他看到了那些字。但他看不到那個男人的臉了。他記得他寫過「謝」字。他記得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折了兩折，放在那個人冷掉的手掌下面。但他不記得那個人的長相了。他只知道他存在過，他知道他是誰，知道他說過什麼。但他想不起他的臉了。
他翻到那一頁時，指尖摸到紙頁中間有一道凸起。很淺，像紙張本身的紋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留下的痕跡，在紙頁的夾層裡形成一道細細的隆起。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凸起的邊緣，停了一瞬。他沒有去按壓它，沒有去確認它是什麼。他只知道它在那裡，一直在他帶著的這頁紙裡。他的手指從那道凸起上移開了。
他合上筆記本。但他沒有把它放回內袋。他握著它，感覺到封面的溫度在他的掌心持續停留。他不記得老囚徒的臉了。他記得「謝」字，記得那個動作——撕下來，折了兩折，放在那個人冷掉的手掌下面。但他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了。他只知道他存在過。他坐在那裡，讓那件事停留了一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暗色已經擴散到了鎖骨。他想起老囚徒的臉——他已經記不起來了。他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但他想起Tɕʰin的手臂上纏著暗色布料，想起Liŋ說話時偶爾會找不到詞。他們也在忘記，只是比他慢。暗色在擴散，記憶在消失。他不知道哪一個先發生，但他知道它們是同一條線上的兩端。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筆，筆尖停在紙面上。他寫下：「暗色越深，記得越少。」然後他放下筆。他不知道還能寫多久，但他知道這是最後一行。
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內袋，繼續坐在那裡。風從砂礫表面吹過，帶著細微的顆粒聲。他沒有再打開筆記本。他不知道那個字還能在他記憶裡停留多久。但他知道它現在還在。他坐在那裡，左手放在膝蓋上，暗色線條在他的鎖骨位置形成一條穩定的弧線，像凹陷的輪廓被複製到了他的皮膚上。暗色已經到了鎖骨。他不知道下一步會擴散到哪裡。但他知道他會繼續走。因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