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軍部 指揮官辦公室】
「叩、叩、叩——」
清脆而短促的敲門聲在安靜的指揮官辦公室外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此時的牧蒼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副官剛剛泡好的熱騰騰黑咖啡,看著窗外灰藍色的晨光與基地裡漸漸忙碌起來的人影,忍不住無聲地打了個哈欠。
他眼底帶著濃濃的倦意與淡淡的黑眼圈,常年繁重的軍務讓他被迫過著晚睡早起的極限生活。若不是身邊那位能力出眾的副官總能把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懷疑自己早就因為過勞而猝死在辦公桌前好幾次了。
聽見敲門聲,牧蒼收回了思緒,轉過身一邊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一邊朝門口揚聲道:
「請進。」
當牧蒼抬起眼簾,看見推門而入的時緗時,眼底沒有半點意外,反而閃過了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昨天夜裡,他剛結束一場冗長的線上會議,正準備合眼休息時,就收到了時緗發來的加密郵件。
那封信言簡意賅、邏輯嚴密,不僅精準地闡述了他想要調閱核心檔案的訴求,甚至還引經據典地列出了好幾條符合軍部條例的正當理由。
當時看完信,牧蒼忍不住在心裡暗自腹誹:時緗這傢伙的行政能力實在太過出眾,寫起公文和報告來簡直滴水不漏,條理清晰得甚至比他這個指揮官還要像個官僚。
「早安,想請問你有沒有收到我的郵件。」
時緗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副標準而溫潤的完美微笑,語氣溫和得如同春風拂面,完全看不出半點急躁
牧蒼無奈地輕哼一聲,走回辦公桌後坐下。他端起黑咖啡輕輕啜了一口,隨後將杯子穩穩落在桌面上,拿起一旁的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
「收到了,怎麼可能沒看到。」
牧蒼靠向椅背,目光隔著鏡片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溫和、實則精明至極的嚮導。
「我是有權限幫你調閱栗溟的檔案,但我必須醜話說在前頭,我不保證裡頭能有你想要找的答案。」
牧蒼嘆了口氣,修長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栗溟這個哨兵,即便放在這支小隊裡,也是極其特殊的存在。他很清楚時緗深夜發郵件的意圖,絕對不僅僅是想了解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
「不過,若是事後委員會那邊發起質詢、追究資料外洩的責任,這份審查報告你得自己想辦法寫。」
牧蒼的臉色微微有些發黑,他抬手指了指辦公桌上那堆積如山、高得快要擋住視線的公文檔案,語氣裡透著濃濃的疲憊與無奈。
身為指揮官,他雖然一向護短,也盡量在合理範圍內滿足隊員的需求,但委員會那群老頭子整天吃飽沒事幹就愛抓小辮子,這些繁雜的行政手續和應付質詢的公文,確實讓他忙得焦頭爛額。
「當然沒問題。」
聽見這話,時緗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了幾分。寫報告?這對別人來說或許是避之不及的苦差事,但對他這位頂尖筆桿子來說,簡直比喝水還要簡單。
看見時緗這副胸有成竹、甚至還帶著幾分狡黠的模樣,牧蒼無奈地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不再多言,手指在終端上飛速敲擊,輸入了自己身為指揮官的最高權限密碼。
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主機螢幕上的權限解鎖,一連串被加密的歷史檔案瞬間在螢幕上列了出來。牧蒼稍微向後撤了半步,將正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沉聲道:
「過來看吧。」
時緗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底掠過一絲急切。他邁開長腿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定在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檔案目錄上。他抬起手指,修長的指節在屏幕上輕輕滑動,隨手點開了一個年代久遠的檔案。
系統伴隨著短暫載入聲運行著,然而僅僅過了一秒鐘,一道警告框毫無預兆地在螢幕正中央彈了出來——
【系統提示:檔案損毀,無法讀取。】
鮮紅的字體如同冰冷的嘲諷,狠狠刺痛了時緗的雙眼。
看到這一幕,時緗的目光瞬間暗了下去,一股沉悶而暴躁的煩躁感猛地湧上心頭,他有些僵硬地直起身子,但語氣依舊維持著理智的平穩,開口問道:
「指揮官,這些檔案……能給我拷貝一份帶回去慢慢查閱嗎?」
牧蒼抬起頭,透過金框眼鏡望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緊繃的側臉與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甘,微微蹙了蹙眉。他敏銳地察覺到時緗情緒的波動,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時緗,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想從這些破事裡知道什麼?」
牧蒼的語氣低沉而嚴肅,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嚴與審視。他很不希望自己的隊員捲入某些連軍部高層都諱莫如深的泥潭裡。
面對質問,時緗沒有慌亂。他緩緩收斂了外露的情緒,重新勾起那抹無懈可擊的溫柔微笑,語氣輕緩卻無比堅定地答道:
「我想……修復她的精神圖景。」
他巧妙地隱去了關於栗溟失憶的事,也隻字未提「名字」這個敏感的關鍵詞,而是將所有的動機完美包裝成了一個身為專屬嚮導最理所當然、也最容易被理解的執念——為了療癒哨兵內心深處那不可觸碰的精神創傷。
儘管,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從未刻意強求栗溟改變什麼。他答應過她,無論她的精神圖景是溫柔晴朗還是修羅地獄,他都會毫無保留地全盤接受。
無論那頭虎鯨多麼暴虐,無論那片無邊的血海多麼荒涼,他都會陪著她。
他現在之所以執著於追溯這些過去,僅僅是因為她曾經仰起臉,用那雙清澈的眼眸對他說過——她想知道自己是誰,想找回屬於自己的名字。
這份微小的願望,是他想要為她實現的全世界。
聽見這個回答,牧蒼微微一愣,緊繃的神情漸漸放緩。
所有接觸過栗溟、或是透過遠端監測見識過她異能的人,無一不對那片恐怖的精神圖景印象深刻。
確實,沒有人能夠想象,究竟是多麼扭曲、多麼絕望的童年遭遇,才能讓一個女孩的精神圖景化為一片慘烈無聲的血海。
無論是誰,只要稍微代入一下,都會對她生出一股強烈的憐憫與於心不忍。
牧蒼重重嘆了一口氣。他深知時緗對栗溟的執念有多深,既然勸不動,索性也不再阻攔。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全新的芯片。他將所有的資料全部導入其中,隨後將芯片拔了出來,推到了時緗面前。
「謝了,指揮官。」
時緗接過芯片,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不少,語氣誠摯地道了謝。
他將芯片收好,轉身就要離開辦公室。然而就在他剛拉開門板、一隻腳踏出門檻時,牧蒼疲憊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幽幽響起:
「……那些損毀的資料,可以去情報室找歐格斯碰碰運氣。」
說完,牧蒼便不再抬頭,重新埋首於辦公桌上那堆積如山的公文中。
「謝啦。」
時緗腳步微頓,回頭擺了擺手,隨後關上門,徹底離開了指揮官辦公室。
拿到了芯片的時緗沒有耽擱,第一時間返回了寢室。然而,當他推開房門時,屋內卻空無一人,栗溟並不在裡面。
他微微一怔,隨即想起自己出門前曾拜託她去洗衣房拿洗好的衣服。於是,時緗轉過身,順著廊道朝洗衣房的方向尋去。
當他一路走到洗衣房轉角處時,腳步卻猛地定格在了原地。
裡面傳來的,是一陣極輕的說話聲。
時緗的瞳孔微微收縮。身為前自由嚮導,他的語言識別能力極其敏銳,他幾乎在瞬間就辨認出了那種音節與腔調,是在戰爭後滅亡的厄爾薩帝國的語言。
洗衣房裡怎麼會有人說厄爾薩語?
儘管他知道,但他無法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只是當那熟悉無比、平日裡總是軟糯平淡的嗓音,毫無預兆地跟著響起,並且同樣用那種流利、字正腔圓地說出那句陌生話語時,時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雙眸猛地睜大,金色的眼眸中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