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軍部 洗衣房】
當栗溟那句口音純正、語調流利的厄爾薩語在安靜的洗衣房裡響起時,那兩個原本神態輕鬆的男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不約而同地猛然瞪大了雙眼。
他們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嬌小、神情淡漠的女孩,眼神裡寫滿了見鬼般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個全身佈滿黑色刺青的男人更是呼吸一滯,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一大步,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顫抖:
「妳……」
一個字才堪堪溢出喉嚨,卻在下一秒被身邊的人拉住。他回過頭,看見那雙藍粉色如琉璃般的雙眼,瞥向了洗衣房的門口。那紫髮男人聽見了門外傳來極細微的腳步聲,輕聲提醒了他:
「有人來了。」
話音剛落,時緗臉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潤微笑,腳步平穩地跨進了洗衣房。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室內掃了一圈,精準地掠過那兩個神色各異的男人,隨後溫柔地落在了站在烘乾機旁的栗溟身上。
他認出來了,在進小隊的第一天,牧蒼介紹過,全身刺青的男人是嚮導,代號綵煥,身邊那個比他高出一些的紫髮男人是他的哨兵梓湮。
「哦,主人來了。」
綵煥迅速調整好表情,挑了挑眉,語氣故作輕挑地開口。他重新恢復了一貫吊兒郎當的模樣,雙手大大咧咧地插進褲兜裡,那濃重的口音讓人無法忽略。
兩人也沒多作停留,像是心照不宣般,一前一後地擦過時緗的身側,轉身離開了洗衣房。
但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梓湮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那雙琉璃般的雙眸深深地、極其複雜地回望了栗溟一眼,那眼神裡藏著太多讓人看不透的翻湧情緒。
時緗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沒有出現一絲裂縫,完美得像是一張戴在臉上的面具。他平靜地目送那兩個可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這才邁開長腿,緩步朝栗溟走了過去。
「小寶貝,怎麼還在這裡?」
時緗走到她身後,自然而然地伸出雙臂,將她纖細的腰肢輕輕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等烘衣服。」
栗溟仰起小臉,精準地對上一雙深邃的金眸,語氣依舊平靜如水。
時緗微微一愣。直到這一刻他才突然想起來,自己今天出門前光顧著檔案和心事,根本就忘了交代她要拿去烘乾,甚至連這事本身都忘得精光。
「抱歉哪,我都忘記了。」
時緗眼底掠過一絲懊惱,俯下身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窩處,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栗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剛剛在聊什麼?我聽到你們說話的聲音。」
時緗側過臉,溫熱的呼吸輕輕噴灑在栗溟白皙的側頸上,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聽上去就像是戀人之間隨意而好奇的閒聊。
「那個全身刺青的人,他教我怎麼用烘衣機,然後,他說我長大了。」
栗溟眨了眨眼睛,一五一十地覆述道。
「長大了?什麼意思?」
時緗的眸光微微一沉,忍不住追問。他雖然聽不懂原話,但從栗溟口中轉述出來的含義卻讓他感到毛骨悚然,這絕對不是一句簡單的搭訕,而是意味著……對方極有可能在過去就認識她!
「不知道,我問他,他還沒回答。」
她眨了眨眼,無辜地望著他,那雙黑眸裡寫滿了純粹的疑惑。
望著她那雙毫無波瀾、卻直直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時緗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強行壓下內心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面上依舊保持著無懈可擊的溫柔微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髮頂。
「這樣啊……」
他低聲呢喃著,眼底的暗芒卻深不見底。
時緗終究是沒能按捺住心頭那如藤蔓般瘋長的好奇與不安。他垂下眼簾,幾番猶豫後,還是放柔了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小寶貝,妳……為什麼會說厄爾薩語啊?」
在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時緗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種猜想,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也許,這會是解開她那段被高塔重重加密、空白神祕的過去的一把鑰匙。
只要能找到一絲線索,無論那背後藏著多麼危險的真相,他都想要替她拼湊完整。
可是,預想中的線索並沒有出現。
相反地,栗溟在聽見他的問題時,秀氣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她有些茫然地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寫滿了純粹的困惑與不解,直勾勾地望著他,彷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天方夜譚。
見她這副全然狀況外的模樣,時緗也微微一愣。
他在第一時間清晰地感知到了她內心深處那毫無雜質的茫然與呆愣——那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故意偽裝的掩飾。
「……嗯?就是妳剛剛反問那個人的那句……」
時緗試圖提醒她,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看著栗溟微微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自己的可愛模樣,突然意識到了一件更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後半句解釋嚥了回去,換了一個更直白的方式問道:
「小寶貝,妳知道妳剛剛說的是厄爾薩語嗎?」
聞言,栗溟愣了愣,隨後極其誠實地緩緩搖了搖頭。
她真的不知道。
在那個瞬間,她甚至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更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開口說了什麼語言。她只是聽見那個刺青男人用那種腔調說出那句話時,本能地反問了回去。
看著她一問三不知、全然茫然的純真樣子,時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叮——」
烘衣機的倒數計時終於走到了盡頭,發出一道清脆的運轉結束提示音。
沉悶的機器聲戛然而止,溫熱的蒸汽從滾筒縫隙中徐徐散開,空氣中瀰漫著柔軟的織物芳香。
時緗回過神來,將那些紛亂如麻的猜想與震驚暫時壓回心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溫柔而無奈的寵溺笑容,伸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栗溟有些凌亂的髮頂。
「沒事了,衣服烘好了,我們拿了就回寢室吧。」
他輕聲說著,彎下腰,將洗衣籃拿了過來。一雙修長的手把烘得熱乎乎的衣物一件件整齊地疊好、裝進籃子裡。
隨後,他直起身子,主動伸出溫熱的大手,緊緊地將栗溟那隻微涼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裡,牽著她一步步離開了溫熱潮濕的洗衣房,朝著寢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