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 禾安鎮】
傍晚時分,夕陽將整條地平線染成了一片殘血般的橘紅。時緗與燦獵兩人搭乘的貨車,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聲,終於搖搖晃晃地抵達了禾安鎮。
向熱心的車主道過謝並跳下車後,兩人沿著鋪著石板的坡道步行,很快便到了鎮上最熱鬧的商店主街。
街道兩旁亮起了昏黃的街燈,空氣中飄散著烤麵包與碳烤肉串的香氣。兩人找了一間看起來還算乾淨溫馨的小餐館,隨意點了幾道熱騰騰的家常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邊動起筷子。
然而,時緗夾菜的動作卻時不時地頓住。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身旁那張空無一人的木椅。那種猝不及防的空落感,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與煩躁。
他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帶著栗溟出來吃過飯。他忍不住在腦海中勾勒著畫面,若是栗溟此時此刻就坐在自己身旁,她會是什麼模樣?
或許,她會睜著那雙乾淨清澈、不染一絲塵埃的黑眸,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熱鬧的人群;或許,她會對桌上那些從沒見過的菜餚,露出茫然與新奇。
時緗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無力地將筷子放下,重重嘆了一口氣。
栗溟不在身邊,一切彷彿都失去了意義,做什麼都覺得提不起勁,連嘴裡的飯菜也變得索然無味。
「我們接下來要從哪裡找栗溟?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時緗端起飯碗,有些氣餒地扒了一大口白飯,抬起那雙微微泛紅的金眸,神情沮喪地看著對面的同伴。
「蛤?你是在開玩笑嗎?」
燦獵正慢條斯理地用湯匙舀著熱湯,聞言忍不住抬起頭,那雙漂亮的藍綠色眼眸裡寫滿了無言與荒謬。
「這個問題,難道不應該是我問你嗎?」
燦獵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這才分開短短幾天而已,時緗竟然能失魂落魄成這副德性,那個叫栗溟的小姑娘到底給他下了什麼迷魂湯?
「哈哈……說得也是,但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時緗自嘲地苦笑一聲,隨即無力地將額頭抵在手背上,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一般的哨兵,爆發起來的腳程也快得駭人,更不用說零那個神祕莫測的怪物了。
現在別說是告訴他零已經帶著栗溟逃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就算對方下一秒說已經把人帶去了外太空,他大概都不會覺得太意外。
「行了,你只是太累了而已,別自己嚇自己,慢慢想吧。」
燦獵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了手中的湯匙,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喧鬧的餐館四周。
餐館的二樓正好就是旅店。燦獵在心底盤算著,與其大晚上在街上盲目瞎晃,不如索性今晚就在這裡開間房好好睡一覺、休整一下。
更何況這條街是鎮上的主街,物資應有盡有,是重新規劃追蹤路線的最佳據點。
不過,燦獵心裡其實很清楚,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把栗溟找回來,機率簡直微乎其微。
他將這幾天發生的所有異狀在腦海裡細細覆盤。如果整場行動、甚至連密林哨站的癱瘓從頭到尾都是零一個人精心策劃的,那就說明對方蓄謀已久,目的就是為了將栗溟帶走。
畢竟,如果只是一般失散多年的親人或故人,根本沒必要神神祕祕地挑選一座杳無人煙的密林去相認,更沒必要大動干戈地切斷整座哨站的通訊。
燦獵知道,以時緗的精明,不可能想不到這一層,只是他自己不願意承認、也不敢去面對這個殘酷的可能性罷了。
而他,選擇了保持沉默,沒有當面戳破。
他不確定時緗這副緊繃的弦還能撐多久。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風度翩翩、此刻卻魂不守舍的男人,燦獵有些擔心他會因焦急而做出什麼失去理智的瘋狂舉動。
罷了,他暗自嘆了口氣,決定這幾天還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時緗,隨時幫忙踩住煞車、觀察局勢。
這時候,燦獵突然想起之前蛇梟毫不留情對時緗的嘲諷。現在看來,那傢伙的話還真是一針見血,時緗簡直就是病入膏肓的戀愛腦晚期。
「栗溟到底哪裡吸引你?值得你為了她,連高塔的地位、甚至連自己的命都快要搭進去了?」
燦獵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終於沒忍住心中的質疑,將這幾天盤旋在心頭的話問了出來。他實在無法理解,時緗堂堂一個頂尖嚮導,究竟是怎麼陷得這麼深的。
「就很可愛啊……」
時緗原本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滯,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
「每天都會抱我,會主動說喜歡我。」
聽見這個意料之外卻又無比理所當然的回答,燦獵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與詭異。
他努力回憶著這幾天短暫接觸中栗溟的模樣,她自始至終都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精緻洋娃娃,面無表情、冷冰冰的,怎麼看都是時緗這個戀愛腦自己厚著臉皮貼上去的吧?
時緗口中的那些待遇,說實話,只要肯花錢,花街裡隨便一個訓練有素的女人都能做得比她溫柔百倍。
「你說的這些誰不會啊?」
燦獵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真覺得時緗已經沒救了。
——這大概就是被愛情沖昏頭的樣子吧。
「確實,每個人都會。」
出乎意料的是,時緗沒有反駁,也沒有惱羞成怒,而是平靜地認同了燦獵的說法。
「自然而然地表達情緒、對喜歡的人表達愛意、擁有自己的喜好、為他人著想的溫柔……這些,確實是個人都會。」
時緗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湯匙,一絲苦澀的笑意在唇角蔓延。他將視線從空蕩蕩的座位上收回,金色的眼眸裡隱約閃過一抹深沉的悲傷。
「可是,她從來沒有過學會這些的機會。」
他拿起玻璃杯,給自己添了一大杯清水,仰頭喝下一大半,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熄心頭的灼熱。
「我遇見她的時候,她確實就是一台效率高超的殺人兵器,除了殺人,她什麼也不會。」
他將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托著下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了碗裡早已冷掉的清湯上。
「她以為世界就是那片血海,醒來就是執行任務,可就算是這樣,在潮要殺死我的時候,她竟然會心軟。」
直到現在,時緗依舊能清晰地回想起,當時在精神圖景裡,潮那股毫不掩飾的狂暴殺意。
「她是個人啊……她會痛、她會哭、會害怕。可是好像,從來沒有人在乎過這些。」
他始終記得她躲在那副冰冷的鐵棺裡,像個縮進殼裡的寄居蟹,抱著自己哭的樣子。
「我成為她的嚮導,開始照顧她,看著她學會愛、學會生活、學會去在乎別人……我看著她重新長出了『心』。」
那是他用靈魂作為籌碼,一點一點從深淵中豢養出來的珍寶。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要說我是瘋子還是傻子都無所謂。」
時緗抬起眼簾,那雙金色的眼瞳裡燃燒著近乎瘋狂而偏執的火焰
「我只知道,那顆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心,上面刻著的是我的名字。」
坐在對面的燦獵怔怔地看著他,被那從時緗身上迸發出的強大執念與瘋狂給震懾住了,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燦獵才無奈地輕笑出聲,有些自嘲又有些佩服地搖了搖頭,打破了桌上的沉寂:
「好了,大情聖,晚餐吃一吃,我們就抓緊時間上樓好好睡個覺休息,還得幫你找回你的小寶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