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37樓 軍部食堂】
「……蛤?」
聽見綵煥問栗溟是誰,時緗那張英俊的臉龐上,浮現出了與栗溟如出一轍的茫然。他甚至沒能忍住,直接發出了一聲極度困惑的音節。
綵煥口中問的問題,是他要問的才對。
「栗溟。」
時緗沒有理會對面兩人陰晴不定的臉色,而是微微轉過身子,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的人兒身上。
方才面對梓湮時那副冰冷肅殺、如同護食野獸般的模樣,在轉向栗溟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滿溢而出的溫柔。
「你們剛剛在說些什麼?」
迎著栗溟那雙漆黑乾淨、不見半點波瀾的眼眸,時緗溫聲開口,語氣繾綣得簡直能掐出水來。
「他剛才問我,以前在那裡的代號、職務和軍階是什麼,我說我不知道。」
栗溟毫無保留、一五一十地將剛才的對話全盤托出,那坦蕩真誠的態度,反倒讓對面的綵煥一時有些摸不著頭緒,表情微妙。
「他剛才還問我,為什麼要殺自己人。」
栗溟停頓了片刻,纖細的手指輕輕抬起,精準地指向了一旁的梓湮。
「這樣啊……」
聽著她毫無防備的複述,時緗的心漸漸沉了下去,他開始意識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對勁。
「我剛剛……又說厄爾薩語了?」
栗溟重新低下頭,像個沒事人一樣拿起叉子,往嘴裡塞了一塊被切好的嫩肉,一邊咀嚼著,一邊有些好奇地抬眼問道。
「對。」
時緗忍不住失笑,他寵溺地抬起手,指腹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髮頂,目光柔和得快要滴出水來,順手又把自己餐盤裡的一塊炒蛋夾進了她的盤子裡。
看着眼前這兩人旁若無人、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們無關的溫馨互動,綵煥徹底傻眼了。
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隨後疲憊地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還以為這個女孩是在故意裝傻隱瞞,甚至特地切換成只有他們才懂的厄爾薩語來試探,結果倒好,人家轉頭就把所有的對話內容一字不漏地全告訴了時緗。
可偏偏,栗溟剛才那副連自己說了厄爾薩語都不自知的茫然模樣,又不像是裝出來的。
那種純粹的不知情,讓綵煥心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幾分。
「綵煥,那天你在洗衣房說她長大了,是什麼意思?」
時緗餵完她吃東西後,抬起頭看向對面神色複雜的兩人,將話題拉了回來。
「啊?六年前上戰場的是個小孩啊,現在不是長大了嗎?」
綵煥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語氣有些不耐。
聽見他的回答,時緗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對方口中的「長大了」,僅僅是指當年那個在戰場上大開殺戒的孩子如今出落成了少女,而不是指那個九歲時就被強行帶進地下三層、被抹去記憶的栗溟。
「看來我們有些誤會,她不是厄爾薩的士兵。」
時緗將目光轉向一言不發的梓湮,語氣平靜地替她澄清。
「不是?」
梓湮微微挑起眉梢,他伸手撥開了自己耳側紫色微捲的長髮,露出了白皙的頸側,在那片皮膚上,赫然印著一個類似編號的黑色條碼刺青。
「你把她作戰服掀開讓我看看,哨兵的記號刻在右頸上。」
梓湮的語氣帶著幾分挑釁,下巴無所謂地抬了抬。
話音剛落,時緗原本還算平靜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周遭的空氣彷彿降至冰點,他都恨不得把她給嚴嚴實實地藏起來,怎麼可能還給別的男人看她頸側?
就在時緗周身的氣場變得極其危險、幾乎要動怒的時候,一隻微涼的小手輕輕覆上了他的掌心。
栗溟安靜地坐著,用掌心的溫度輕輕揉了揉他的手背,不動聲色地將他瞬間暴躁起來的情緒給安撫了下來。
隨後,栗溟主動伸出纖細的手指。她微微偏過頭,將耳邊的髮絲勾到耳後,食指精準地搭在黑色作戰服的邊緣,輕輕往下拉了一寸。
雪白的頸側暴露在燈光下,那裡乾乾淨淨,光滑平坦,別說是什麼厄爾薩的條碼刺青了,連一絲多餘的傷痕都沒有。
梓湮微微一愣,確認那裡真的空無一物後,他緩緩直起身子,與同樣面露驚疑的綵煥無聲地對視了一眼。
片刻後,綵煥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無奈地搖了嘆了氣。
「那反而沒事了,一開始我們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他微微側過身子,向梓湮那邊傾去,輕柔地捧起梓湮精緻而冰冷的臉龐,在他抿緊的唇上輕輕啄了一口,動作裡帶著極盡溫柔的安撫。梓湮眼底原本翻湧的狂熱與冰冷,在他這一吻之下漸漸平息了下來。
片刻後,綵煥重新坐直身子,極其隨興地往後靠向椅背,抬起左手,順勢搭在梓湮的後頸處,輕輕揉捏著。
「栗溟,我們兩個當初是因為妳才歸順希瓦特的。」
綵煥的臉上重新揚起了那副招牌式的輕挑笑容,漫不經心地翹起了二郎腿。
六年前的那場噩夢裡,這個女孩在戰場中央所展現出的力量實在是過於純粹而恐怖,幾乎在一瞬間就讓他們清醒地意識到,厄爾薩敗局已定。
當時的厄爾薩帝國正好經歷政權更迭,上位者不停征戰擴張版圖,那場戰役損失慘重至極,最終引來了其他國家聯合軍的強烈反撲。內憂外患雙重夾擊之下,龐大的帝國最終徹底崩塌殞落。
「這傢伙當初可是崇拜妳崇拜得要命呢。」
綵煥眉梢微挑,輕輕朝身邊的梓湮抬了抬下巴。梓湮聞言,只是冷著一張臉,有些彆扭地別開了視線,沒有反駁。
當年,他們親眼看著希瓦特軍部的人將陷入昏迷的栗溟回收,隨後便毫不猶豫地跟著希瓦特的接收隊伍,心甘情願地成為了戰俘。
可笑的是,作為敵國的戰俘,希瓦特給予他們的待遇與尊嚴,竟然比當年在殘暴的厄爾薩帝國時還要人道得多。
「我們只是在洗衣房聽到妳說厄爾薩語,還以為妳原本也是厄爾薩的士兵。」
聞言,時緗眉頭微蹙,忍不住沉聲開口:
「所以……你們以前在厄爾薩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她?」
「沒見過,聽都沒聽過。」
綵煥的手隨意地搭在梓湮身後的椅背上,語氣隨興肆意,卻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冷漠:
「在那種把哨兵嚮導當狗的地方,要把一個人藏那麼深,幾乎是不可能的。以她的能力,如果真是軍隊的人,大概會被使用得更徹底吧。」
在綵煥和梓湮眼裡,希瓦特高塔的作風實在是過於仁慈了。這種戰爭兵器竟能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甚至現在還出現在特別小隊裡,過著如此平凡的生活。
綵煥看著時緗這樣把她捧在手心裡呵護,一直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強烈違和感。
這讓他對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隨和無害的時緗更加忌憚。
尤其是那天在會議室裡,時緗對栗溟展現出的那種掌控力,簡直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
還有當初那場震撼高層的反向標記。
栗溟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哨兵,被這種戰爭兵器硬生生咬破腺體、注入暴虐的精神力,時緗竟然還能像個沒事的人一樣在這裡笑著切肉。
這個男人,絕對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時緗低下頭,仔細思考著線索,發現所有的脈絡幾乎都斷了。
綵煥是在戰場上第一次見到栗溟的,唯一有直接關聯的「泠鳶」也已經死亡,他現在甚至都不能確定,泠鳶的那份報告是否就是栗溟身世的真相。
這一切,越追查越像是一團散不開的迷霧。
「栗溟,妳什麼都不記得?」
綵煥隨口問了一句,那雙水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他也看出來了,栗溟現在的狀態不對勁。
她乖巧得有些過分,完全沒有身為兵器的暴戾與殺氣。明明她的精神圖景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海,精神體也是那頭凶殘暴虐的深海巨獸,可她在時緗身邊時,卻安靜得像是一隻毫無攻擊力的精緻小貓。
從剛才她和時緗毫不避諱的相處也能看出來,她根本不是個城府深沉、善於偽裝的人,這副天真的模樣,不是刻意演給他們看的。
聽見綵煥的問題,栗溟連頭都沒抬,她將餐盤裡最後一口肉塞進嘴裡後,才輕輕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