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37樓 軍部食堂】
「小寶貝,還餓不餓?」
時緗側過頭,見栗溟已經將餐盤裡的食物吃得乾乾淨淨,眼底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層寵溺的笑意。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指腹輕柔地順了順她耳邊的碎髮,溫聲開口詢問。
栗溟乖巧地搖了搖頭,抬手抽出一張乾淨的紙巾,仔細地擦了擦嘴角。
坐在對面的綵煥將這一幕收入眼底,與身旁的梓湮飛快地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隨後,綵煥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輕挑稍稍收斂,他懶洋洋地換了個坐姿,冷不防地直接切換成流利的厄爾薩語,朝著栗溟開口:
「吶,栗溟,接下來我說一句,妳就跟著覆述一遍。」
他的語氣直接而強勢,根本沒有打算徵求對方的同意,彷彿只是在進行一場漫不經心的實驗,隨後便逕自朗聲唸道:
「——帝國之刃,抹去妳的平庸與懦弱。」
他死死盯著栗溟的雙眼,直到看見她纖長的睫毛微顫,那張不施粉黛的臉龐上浮起一絲茫然,卻還是乖順地跟著他的音調,一字不漏地將這句話用純正的厄爾薩語複述了一遍之後,他才滿意地繼續往下唸:
「——自此日起,妳的身將化為帝國的城牆,妳的心將承載皇帝的意志。」
「——願真理引導妳的抉擇,願女神洗淨妳的恐懼,直至死亡將妳召喚。」
最後一句誓詞落下,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坐在對面的梓湮原本平靜無波的雙眸微微睜大,琉璃般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而綵煥的臉上,則緩緩浮現出了一抹意味深長、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見好就收地停了下來,重新切換回希瓦特的官方語言,笑意盈盈地將目光投向栗溟。
「怎麼樣?有沒有突然想起點什麼,或者腦子裡有畫面閃過去?」
迎著他期待的目光,栗溟只是微微歪了歪頭,依舊是一副呆萌而茫然的模樣,隨後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
見她毫無反應,綵煥也不覺得意外。他隨即將視線移開,落在一旁從頭到尾眉頭緊鎖、有些一頭霧水的時緗身上,語調透著一絲調侃:
「剛才我讓她唸的,是帝國宣誓儀式的誓詞,本來我只是隨便試試,看她能不能想起來點陳年舊事,不過……」
綵煥直起上身,將手肘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好看的水藍色眼眸裡閃爍著精明而玩味的光芒。
「教你家這位小寶貝說厄爾薩語的人……很可能是貴族啊。」
先前在交談時,栗溟回答的句子都過於簡短,他們還沒能聽出太多的破綻。
但剛才那份冗長充滿贅繁複詞的宣誓詞,卻讓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那不僅僅是流利,那是刻在骨子裡、只有接受過最頂級正統教育的貴族階層才能擁有的發音習慣。
「我越來越好奇妳到底是誰了。」
綵煥和梓湮兩人望向栗溟的目光,此刻已經徹底被熊熊燃燒的好奇心與探究欲填滿,變得無比熾熱。
「不過,經過剛剛這一試,我也更可以確定妳不是厄爾薩軍人。」
綵煥抱起雙臂,分析得頭頭是道:
「厄爾薩是個高度集權的軍權帝國,階級森嚴得可怕。如果她是某個貴族後代,又擁用這樣恐怖的精神力,軍隊當初一定會賦予她極高的軍階,讓她作為王牌帶領部隊四處征戰,絕對不可能無緣無故把她藏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裡。」
說到這裡,綵煥微微一頓,戲謔般地抬起眼簾,將目光落在了時緗那張陰晴不定、隱隱泛着震驚的臉龐上,語氣裡透著一股看好戲的意味:
「時緗,我說真的……你到底養了什麼怪物啊?」
「她不是什麼怪物,是我的小寶貝。」
時緗臉上重新揚起了一抹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然而那雙流淌著碎金的眼底深處,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冷意與警告。
他溫柔地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栗溟順滑的黑髮,目光冷冷地掃向對面的兩人,周身散發出的低壓讓周遭的空氣都微微凝固。
「哈哈,抱歉抱歉,開個玩笑,別這麼緊張嘛。」
綵煥見狀,趕忙笑著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語氣輕鬆地道了歉。
吃了一頓飯後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的男人,護短的程度簡直誇張得可怕。
「不過,如果是我,我不會再好奇下去了。」
綵煥突然收起了先前那副吊兒啷噹的玩味模樣,水藍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罕見的嚴肅。
「我不知道希瓦特高塔現在對她究竟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但這種事情如果換作是放在當年的厄爾薩帝國……」
綵煥自嘲般地嗤笑了一聲,語氣裡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冰冷。
「你現在能這樣和她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在舊帝國的殘酷統治下,像栗溟這樣的戰爭兵器,往往只有兩個下場——要麼被當成毫無感情的工具徹底榨乾價值,要麼就在失控的邊緣被直接抹殺。
像時緗這樣與她建立這種親密無間的依存關係,放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厄爾薩帝國簡直是天方夜譚,甚至會被冠以叛國或失職的罪名雙雙處決。
他們兩人之所以從未後悔過當年在戰場上選擇歸順希瓦特高塔,正是因為這裡對待哨兵與嚮導的態度,遠比當年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帝國要人道太多。
在那個人間煉獄般的軍權帝國裡,好好活著都是奢望。
「如果她自己都忘了,你又何必替她想起來?」
在他看來,栗溟這樣呆呆的,連烘衣機都不會用的樣子才是最好的模樣。
「謝謝你的提醒,這件事我心裡有數。」
時緗微微一笑,臉上的神情恢復了平靜。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將桌上兩人空了的餐盤整齊地疊放在一起,隨後牽起栗溟微涼的小手,向對面兩人禮貌地點了點頭,帶著她轉身離開了食堂。
食堂明亮的燈光下,綵煥靜靜地目送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放鬆了原本緊繃的身體,整個人往後重重地靠向椅背。
他隨意地伸出手,動作極其自然地搭在身旁梓湮寬闊的肩膀上,指腹輕輕摩挲著對方敏感而微涼的耳廓。
「見到了,開心了?」
綵煥側過臉,揚起一抹帶著幾分邪肆與縱容的笑容,目光溫柔地凝視著梓湮那雙極具異域風情的藍粉色眼眸。
他們兩人自從被編入軍部以來,其實私底下一直都在猜測當年那個恐怖兵器究竟去了哪裡,卻怎麼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和她成為隊友。
「看上去……很笨。」
梓湮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她呆愣愣地坐在那裡、全心全意依賴著時緗的模樣,忍不住輕聲評價道。
他的聲音清冷而輕柔,如同山間的泉水一般,與綵煥那帶著沙啞質感的粗獷嗓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哈,笨點才好呢。」
綵煥輕笑了一聲,收回了視線,眼底流淌著一抹釋然的笑意。
他也是離開帝國之後才能和梓湮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膽地防備暗箭,不用再當隨時會被拋棄的消耗品。
他緩緩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對著身旁的人揚了揚下巴:
「走了,回去了。」
「嗯。」
梓湮輕輕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將自己和綵煥的餐盤疊好,收進回收處,隨後邁開腳步,安靜而堅定地跟上了綵煥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