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小徑】
時緗怔怔地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金色的眼眸劇烈震顫著。
直到看見栗溟那張精緻淡漠的臉龐上,緩緩綻開了一抹甜美而純粹的笑容,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塊滾燙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熾熱與悸動。
他從未想過,當自己把靈魂裡最醜陋、最難堪、充滿算計與卑劣的模樣血淋淋地攤開在她面前時,換來的不是恐懼與推開,而是一句無比沉重而溫柔的告白。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聽見她說「愛」。
不是依賴,不是本能,也不是精神力共鳴的產物,而是屬於她這個靈魂,最純粹、最炙熱的愛意。
「唔……」
時緗那雙覆在她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害怕只要自己稍微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就會像泡沫般幻滅、消失不見。
栗溟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任由他抱著。
她微微抬起手,掌心覆上他寬闊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無比輕柔而耐心地上下滑動著,像是在安撫一個在黑夜裡迷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他緩緩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她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皮膚上,隨後,積壓了許久的情緒徹底決堤,他忍不住像個孩子般低聲哭了起來。
那份向她坦白的自白,是他日夜懸在心頭、沉重如山的罪。
每當看見栗溟用那雙乾淨、清澈、不染塵埃的雙眸望著他時,都像是在無聲地凌遲著他的靈魂,時刻提醒著他究竟有多麼自私與惡劣。
是他用卑鄙的手段,一步步誘哄、利用了她的純粹與空白,將她圈禁在自己織造的網裡。
可他根本停不下來,他太渴望她了,渴望到發瘋。他想要她所有的喜怒哀樂,想要她眼裡心裡全都是他,甚至貪婪地想要她全部的愛。
當他看著她逐漸學會回應自己的情感時,他一邊在靈魂深處感到近乎瘋狂的狂喜,一邊又被鋪天蓋地的罪惡感將心臟絞得鮮血淋漓。
直到這一刻,聽見她說愛,愛他的一切。
愛他的溫柔,也愛他的自私,愛他的驕傲,也愛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算計與陰暗。
愛他的……全部。
「栗溟……」
他忍不住喚了她,沙啞的嗓音碎得不成樣子。
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濡濕了她的頸間,可他卻怎麼也無法停下。
「時緗……你是太陽,是你帶我離開禁閉艙,給我一個家。」
感受到他靈魂深處的悲鳴與顫抖,栗溟輕輕擁緊了他,嗓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酸澀與沙啞。
「你是我的全世界,我哪裡也不去。」
就算這只是他親手為她築起的另一個籠子,她也心甘情願。
「你哪有什麼錯,你只是……愛我愛到不行而已。」
時緗聽見她的話,微微一愣,緊接著,淚水還掛在眼角的他,竟然忍不住破涕為笑。那笑聲裡夾雜著淚水,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輕鬆與釋然。
那些他曾對她說過的話,此刻被她用這樣的方式輕輕巧巧地還了回來。
「妳說的對,我愛到離不開妳了。」
他緩緩抬起頭,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狽卻又無比滿足地笑著。
陽光穿透密密層層的綠葉,灑在兩人緊緊相依的身上。
時緗深吸了一口氣,收斂起最後一絲破碎的淚光,緩緩直起身子。他抬起手,有些粗魯地將臉上的淚痕隨意一抹。
隨後,他重新牽起栗溟的手,兩人並肩繼續往前走。
剛才哭過的情緒還帶着一點殘餘的鼻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微紅的眼眶配上那副故作嚴肅的表情,反而透著幾分難得一見的孩子氣。
「我第一次哭成這樣,妳可不能跟別人說。」
時緗微微偏過頭,語氣裡竟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撒嬌意味。
「好。」
聞言,栗溟忍不住輕輕笑出聲來。她微微彎起眼睛,清澈的黑眸彎成好看的月牙,連帶著周身那股清冷的氣場都柔和了下來。
時緗側過臉,正好撞進她這副難得的笑顏裡。那一瞬間,他微微一愣,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幾拍。
「妳最近……好像笑得越來越多了。」
他放慢了腳步,輕聲開口。腦海裡回想起這幾天,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平靜,而是開始對他展露笑容。
「是嗎?」
栗溟微微歪著頭,她自己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種轉變。
「嗯,很好看,我喜歡。」
他點了點頭,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將那份柔軟牢牢包裹在掌心裡,隨後將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林間小路。
隨着兩人的深入,原本還算平坦的石子路漸漸變得有些坑窪顛簸。時緗的手臂順勢攬過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摟了摟,時刻注意著路況,生怕她一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塊絆倒。
「我以前當自由嚮導的時候,總喜歡一個人到處接任務、到處跑。」
時緗一邊走著,一邊輕聲開口,午後的微風夾雜著泥土與樹葉的清香輕輕吹拂而過,靜謐的林間小徑將金色的陽光切割成一片片斑駁的光斑。
這條路,他還是第一次和別人一起走。
「每次心情不好,覺得快喘不過氣的時候,我都會一個人偷偷跑來這裡。」
見地上不再是石子路,變成鋪滿落葉、鬆軟而潮濕的泥土,他乾脆長臂一伸,將她嬌小的身軀抱起,穩穩地托在懷裡,繼續邁開長腿往前走。
「這是我的秘密,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個地方。」
他的步伐平穩而有力,軍靴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走到一處枝葉交錯的密林前,他輕巧地彎下腰,一隻手穩穩托著懷裏的人,另一隻肩膀微微抬起,小心翼翼地將那些低垂而帶著露水的枝葉頂開,護著她穿過天然的綠色屏障。
穿過樹叢的瞬間,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時緗將她輕柔地放了下來,順手幫她拍落了肩頭幾片殘留的枯葉。隨後,他側過身子,將身後那片隱匿在大自然深處的絕美景致完整地展現在她眼前。
那是一處幾乎與世隔絕的天然幽谷。四周被高聳參天的古老樹木環繞,中央靜靜地躺着一片宛如巨大藍寶石般的深幽水潭,水面平靜如鏡。
正午的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繁茂葉片,在水面上折射出無數點點碎金般的光斑。
這裡安靜得彷彿時間停滯,除了偶爾傳幾聲清脆的鳥鳴、昆蟲的低吟,就只剩下微風拂過枝葉時發出的沙沙輕響。
時緗重新牽起栗溟的手,放慢腳步,帶著她緩緩走到水潭邊一棵巨大老樹的樹蔭下。
兩人並肩坐了下來。時緗微微仰起頭,順勢將後背靠在粗糙的樹幹上,緩緩閉上了雙眼。微風拂面而過,帶走了一切浮躁與喧囂,空氣中瀰漫著林間特有的清新與寧靜。
「在這裡,所有的聲音都很乾淨。」
時緗睜開眼,微微笑著,側過頭看向身旁安靜的女孩。隨後,他緩緩將手掌翻轉向上,掌心攤開,一如過去無數次那般,無聲卻堅定地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