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小徑】
林蔭小徑上,唯有微風穿過枝頭的沙沙聲響。清涼的風輕輕拂過,揚起栗溟漆黑的髮絲,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栗溟一言不發地聽著時緗將內心最深處、那些見不得光的卑劣與瘋狂血淋淋地剝開。
她怔怔地凝視著眼前這個向來驕傲、游刃有餘的男人,此時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般跪在自己腳邊,淚水滾燙得像是一簇熊熊燃燒的烈火,順著他的面頰滑落,直直砸進她的掌心裡。
那些滑落在她掌心的淚水,帶著灼燒的溫度,狠狠燙進了她的心,逼出一陣細密而尖銳的鈍痛。
對於那個曾經一無所有的她而言,時緗給予的一切,就是她的全世界。
當她聽見他用那樣近乎自卑、絕望的語調說出「那是我唯一能夠交付給妳的真實」時,栗溟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原來,他和自己一樣害怕。
她拼命否認自己那段沾滿血腥與荒蕪的過去,而他否認著自己那些參雜了私心與算計的愛意。
「時緗……是我第一個記住的代號。」
她眨了眨眼,望著那雙破碎的金色眼眸,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
「你是第一個,在隔離室裡對我溫柔說話的嚮導。」
她的記憶,其實比時緗蓄謀已久的靠近還要更早、更深刻。早在他還沒有算計的時候,他就已經與旁人不同。
走進那片血海,在一望無際的荒蕪裡找到她,承受潮的撕咬,她始終不能明白他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你是第一個,說要當我嚮導的人。」
所有人害怕她、厭惡她、囚禁她、研究她,只有時緗走到她面前,告訴她,她沒有錯。
在所有人後退的時候,只有時緗向前走了一步。
對栗溟來說,那一步,就已經足夠讓她記住一輩子。
她緊緊咬著顫抖的下唇,眼淚不受控地滾落。她抬手用指尖抹去,深吸了一口氣。
「我第一次曬太陽,就在你的寢室裡,摸到毛絨絨的小白,吃到甜甜的巧克力。」
她凝視著他,彷彿透過淚水看見了兩人過往的點滴。
「我喜歡你,喜歡你的味道,喜歡你的擁抱,喜歡你的體溫,喜歡你那雙像太陽一樣的眼睛。」
她緩緩抬起微微發顫的指尖,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一點一點地拂去他眼角殘留的淚痕。
「我每一次在你面前,望著這雙眼睛,總會有種被灼傷的錯覺。」
栗溟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哭腔,卻無比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林間。
「我的心會痛,是因為害怕看見這雙像太陽的眼睛,因為我變得黯淡。」
她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時緗那張英俊而佈滿淚痕的臉頰,極其溫柔地用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細緻地撫過他濕潤的眼角與微紅的眼眶。
在這一刻,時緗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仰著頭,任由她捧著自己的臉。大腦在一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身體彷彿被一道無形的溫柔咒語定格,動彈不得,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他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到了最輕。
微風穿過頭頂繁茂的樹冠,將林間的枝葉吹得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在石子路上,四周安靜得彷彿連時間都在這一刻放慢了腳步。
栗溟微微俯下身子,將彼此的距離拉得極近。她的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裡不再有迷茫與恐懼,而是盛滿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與繾綣愛意。
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清晰無比地敲擊在時緗的心上:
「你說,你喜歡我全部的樣子。栗溟、兵器、潮、天災,還有…‥你的小寶貝。」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溫柔的陰影,眼底流淌著近乎燃燒的熾熱光芒:
「時緗,我也想要你的全部,溫柔的你、驕傲的你、脆弱的你、卑劣又自私的你……所有的你,全部、全部都是我的。」
這句話如同滾燙的岩漿,瞬間注入時緗乾涸的靈魂深處,將他所有的防線與不安燒得灰飛煙滅。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情人耳畔的囈語,卻帶著一種無與倫比的重量,狠狠烙印在他的血肉裡。
「我的愛意與殺意,都給了你。時緗……」
她緩緩將原本捧著他臉頰的手移開,指尖向下滑動,精準地覆上了他滾燙的後頸,輕輕地摩挲著那片被她撕裂、注入靈魂的的皮膚。
「我早就已經……自私地殺死過你一次了。」
話音剛落,她沒有給時緗任何反應的時間,主動欺身向前,深深地吻了上去。
她的唇瓣溫熱而柔軟,帶走他眼角殘留的所有淚痕。這個吻綿長而深情,像是在訴說著千言萬語,將彼此所有的不安與靈魂緊緊鎖死在這一方天地之間。
良久,栗溟才微微喘息著退開了一寸。她的雙頰泛著一抹動人的酡紅,眼底的水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堅定。
她主動拉起時緗還有些僵硬的手,將他的掌心穩穩地放在自己纖細柔軟的腰際上。緊接著,她毫無保留地將整個人貼了上去,感受著彼此劇烈而同頻的心跳。
她伸出雙臂,主動圈住了他的脖頸,微微低頭,那雙原本清冷的黑眸此刻深邃得像是一片無邊無際、能將人徹底吞沒的海。
「時緗,我要你的名字,但不是現在。」
她抬手極其輕柔地撥開了他額前的碎髮,目光熾熱地凝望著他。
「我要給你我的全部,就像你給我的那樣。」
她低下頭,在他額上落下一個吻。
「你的愛很自私有什麼關係呢?我的愛帶著殺意與毀滅,我們……本來就是一樣的怪物。」
說著,那張慣常冷漠的臉,緩緩綻放一個妖異而甜美的笑容。
「時緗……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