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溟-精神圖景】
當兩人再次睜開雙眼時,意識已經跨越了現實的界限,輕巧地墜入了那片深邃而廣袤的精神圖景之中。
眼前依舊是那片一望無際、散發著淡淡腥紅氣息的無垠血海。濃稠的紅色浪潮輕輕拍打著無形的海岸線,空氣中瀰漫著沉重的精神威壓。
不過,既然栗溟潛意識裡並不打算改變這片圖景的樣貌,時緗也從未想過要強迫她去做出任何改變。
對他而言,只要能這樣靜靜地陪在她身邊,這片血海也未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安寧。
時緗溫柔地牽起栗溟的手,兩人並肩向前。遠處的水面下,那道龐大的陰影察覺到熟悉氣息的靠近,緩緩浮上水面。
潮巨大的身軀破水而出,激起陣陣紅色的水花。牠如今已經非常習慣時緗的存在,甚至不再帶有任何戒備。
見兩人走近,這頭龐大的深海掠食者溫順地低下巨大的頭顱,將那冰冷而滑膩的下顎輕輕靠在了時緗伸出的手掌上。
時緗溫柔地笑著,眼神中滿是寵溺。他抬起另一隻手,像安撫大型犬般,耐心地撫摸著牠身上濕滑而冰涼的皮膚。
在日復一日的精神梳理下,潮的狀態已經比最初好了太多。
原本佈滿全身、密密麻麻的細小傷痕早已在溫柔的金色光絲下癒合消失。
時緗牽著栗溟,腳步放緩,繞過牠巨大的身軀,緩緩朝著牠的尾鰭方向走去。
為了不驚擾這頭曾經狂暴的巨獸,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放得極其緩慢,舉手投足間都在向牠傳遞著「沒有敵意」的溫和訊號。
他先是伸出手掌,輕柔地貼上潮濕潤溫熱的腹部,隨後才一點一點將手掌挪動到尾部那道最顯眼的巨大痕跡上。
隨著視線的轉移,那些隱藏在龐大軀體深處、先前被細小傷痕掩蓋的駭人真相,終於徹底暴露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道道極其深刻、觸目驚心的巨型傷疤,縱橫交錯地烙印在牠流線型的身軀上,透著一股殘酷的暴力美學。
時緗停下腳步,神情逐漸凝重。他決定先從潮的尾鰭開始進行深度梳理。
那是一道幾乎將整條尾巴完全環繞了一圈的環形深溝。
疤痕處的皮肉早已永久性地畸形增生,深刻得彷彿當年有人用某種堅韌無比的特製繩索,死死地將牠的尾部勒住,甚至企圖活生生地將牠的尾鰭從軀幹上硬生生切斷。
那絕對不是潮在精神暴動時自己胡亂撞擊所能造成的痕跡,那種規整而殘忍的力道,分明是人為虐打與束縛的產物。
「這……這個傷口是怎麼弄出來的?」
時緗微微皺起眉頭,金色的眼底浮現出一抹心疼與憤怒。他轉過頭,用極其小心翼翼的語氣向身旁的栗溟詢問。
栗溟順著他的目光靜靜地看過去,漆黑的眸子裡沒有波瀾。
她微微歪著腦袋,認真地在腦海深處搜尋著相關的記憶,最終卻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知道,一開始就有了。」
她的語氣平靜而空洞,彷彿在訴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聽到這話,時緗的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直往上竄。
以往,他雖然知道潮的身上留下了無數斑駁的舊傷,但由於那些傷痕實在太多太雜,且大都隱沒在龐大的肌肉線條下,從未真正剝離乾淨過。
直到今天,當那些細小的擦傷都被他用精神力徹底修復後,他才第一次看清這些傷疤背後的恐怖真相。
除了那道如同絞索般的環形勒痕之外,身軀各處還有好幾道巨大的、像是被某種利器切割所留下的撕裂傷;而在牠巨大且充滿壓迫感的左側臉頰上,赫然有一個完美的圓形貫穿傷疤,那形狀規整得令人不寒而慄,就像是被某種武器硬生生刺穿而留下的永久烙印。
一個細思極恐的念頭突然電光石火般劃過時緗的腦海。
當初高塔究竟是用什麼樣殘酷的方法,才能跨越這頭深海巨獸恐怖的防禦力,硬生生地將栗溟從精神圖景中剝離、並轉移到地下三層那座暗無天日的牢籠裡的?
他們對這一人一獸究竟做過什麼?
時緗的呼吸微微一窒,心頭湧起一股滔天的怒火與憐惜。但他很清楚,現在不是深究過去的時候。
他深吸了一大口氣,用力閉上眼睛,將那些翻湧的憤怒與陰暗思緒強行壓回心底,隨後重新睜開眼,對著眼前龐大的掠食者揚起一抹安撫的微笑。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潮的脊背,用低沉溫柔的聲音輕聲呢喃:
「乖……這可能……會有點疼。」
話音落下,時緗收斂心神,將龐大而精純的精神觸絲化作無數道細密的金色光流,小心翼翼地探向潮尾部那道深可見骨的陳舊環形傷疤。
不過片刻,原本溫順的潮猛地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沉悶嘶鳴,龐大的身軀在血海中劇烈翻滾掙扎起來,掀起滔天的紅色巨浪。
一旁的栗溟臉色跟著變得慘白,她悶哼一聲,纖細的身軀劇烈搖晃了一下,隨後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脫力跌坐在冰冷的血海之中,急促而痛苦地大口喘息著。
「栗溟!」
時緗連忙停下,轉過身一把將癱軟在血水中的栗溟緊緊護進懷裡。
「沒事了……我們停下,不弄了。」
他輕輕拍撫著她汗濕的後背,眼底滿是心疼與自責。
隨後,他不再猶豫,雙眼緊緊閉上,意念一動,瞬間切斷了與精神圖景的連結,帶著栗溟狼狽而慌亂地退出了這片猩紅的世界。
栗溟蜷縮在時緗的懷裡,大口大口地急促喘息著,原本蒼白的小臉此刻早已爬滿了溫熱的淚水,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看得時緗心如刀割。
「小寶貝……很疼嗎?還好嗎?」
時緗聲音微微發顫,心疼得無以復加。他立刻釋放出溫和的精神觸絲,無聲無息地滑入栗溟翻騰震盪的精神海中,像是一雙溫柔的手,仔細地梳理著她因為共振而承受的痛苦與痙攣。
「……燙。」
栗溟輕輕顫抖著開口,泛紅的眼眶溢滿淚水,用帶著哭腔的哽咽嗓音艱難地回答。
那精神力修復帶來的灼燒感真實得如同烈火焚身。
「沒事了……我們不弄了,乖,我們現在就睡覺,好不好?」
時緗慌亂地抬起手,用微涼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的淚珠,聲音沙啞地輕聲安撫著。
「我在這裡……小寶貝,我一直抱著妳。」
他收緊雙臂,將她嬌小的身子牢牢嵌進自己懷裡,用最親密無間的姿態給予她安全感。
他寬厚的大手一下又一下、無比輕柔地順著她微微顫抖的單薄背脊,像是哄著受驚的孩子般。
「沒事了,沒事了,寶貝乖……」
他一聲一聲不知疲倦地呢喃著,溫柔的嗓音在安靜的臥室裡迴盪。
直到懷中的人兒終於在精神梳理與輕柔的安撫下卸下防備,疲憊不堪地閉上了雙眼,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時緗輕撫她背脊的手依然沒有停下。
夜色深沉,他借著微弱的夜燈,緊緊地將她抱在胸口,臉頰輕輕靠在她柔軟的髮頂。
剛才在精神圖景中看到的那些畫面,如同無數根帶刺的藤蔓,狠狠勒進他的心頭。
潮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舊傷、深可見骨的勒痕,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著,疼得他幾乎難以呼吸。
黑暗中,時緗的金眸微微閃爍,腦海裡猛地想起一個名字,他直覺,那份缺失的任務紀錄,也許藏著這些傷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