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軍部 37樓食堂】
當軍用越野車穩穩停在黑塔門口時,已經過了晚餐巔峰時間,時緗牽著栗溟進到食堂吃飯,空曠的餐廳顯得格外安靜。
儘管一路上已經反覆覆盤了許多遍,但時緗的思緒依舊不由自主地陷在回程路上那團詭異的黑影之中。
他微微低著頭,眉頭深鎖,口中咀嚼著食物,腦子裡全是在推演那些無法合理解釋的邏輯漏洞。
那團黑影究竟是靠著什麼機制避開精神探測的?為什麼它的目標會是身為嚮導的他,而不是擁有龐大精神波動的栗溟?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陷入沉思之際,一雙微涼的小手突然毫無預兆地覆了上來。
栗溟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手中的餐具。她站起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眼前這個滿臉嚴肅的男人,兩隻手精準而霸道地捧住了時緗的臉頰,用力往中間一推,直接將他的雙頰擠得微微鼓起,像一隻無奈的河豚。
她那雙漆黑澄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不容一絲逃避。
「又在想什麼?」
迎著那雙漂亮而認真的金色眼眸,栗溟眨了眨眼睛,用平靜卻帶著一絲質問的語氣開口。
「……在想剛剛那灘黑泥。」
時緗被她捧著臉,雙頰受力,吐出的字眼含含糊糊的,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
「我也要聽。」
見他吞吞吐吐,栗溟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整個人微微前傾,主動將精緻的小臉湊了過去。
兩人的鼻尖幾乎快要碰到彼此,近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可聞。那種毫無防備的親密感,讓時緗心頭猛地一跳。
「……好。」
直到看見時緗點頭答應,栗溟才滿意地鬆開了手,重新安安靜靜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拿過餐具準備繼續用餐。
時緗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被捏得有些發熱的臉頰,心底湧起一股溫軟。
他現在算是徹底發現了,只要自己稍微分心想得太多,就會馬上被栗溟發現,那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他端起桌上早已溫涼的黑咖啡,輕輕啜了一口苦澀的液體,借此提神。
隨後,將自己剛才在路上反覆推敲的所有推理——從那團黑影反常的襲擊目標、詭異的精神屏障穿透力,到那些無法自圓其說的攻擊邏輯,一五一十、鉅細靡遺地全部告訴了栗溟。
栗溟一邊安安靜靜地咀嚼著盤子裡的食物,一邊認真地聽著他的分析,時不時輕輕點一下頭。
「妳剛剛摸了黑泥,真的沒有不舒服的感覺?」
時緗微微皺眉,將最後的疑慮說了出來。
聽到這話,栗溟微微一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低下頭,目光落在了自己纖細白皙的指尖上,輕輕將食指與拇指相互摩挲了幾下,像是在回憶當時的觸感。
「黏黏糊糊的……而已。」
她抬起頭,迎著時緗擔憂的目光,老實而認真地給出了評價。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感覺,就是純粹的觸感。
聽完她的回答,時緗再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靠向椅背,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將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重新洗牌,卻依然拼湊不出一個合理的結論。
「會不會……是你想太多了?」
栗溟咬了一口時緗剛剛幫她切好的鮮嫩雞肉,腮幫子微微鼓起,微微歪著頭,用那種直白而真誠的語氣開口說道。
時緗聽見後愣了一瞬,他看著栗溟那雙清澈見底的黑眸,腦海中緊繃的那根弦突然「啪」的一聲鬆開了。
好像……確實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或許,真的是自己這段時間為了追查栗溟過往的身世與名字,神經一直高度緊張,導致習慣性地把生活中的任何一個小意外都往陰謀或複雜的方向去聯想。
如果那真的只是一種尚未完全建檔的、某種奇特變異的低階汙染源呢?
既然它能夠進化出躲避精神探測、甚至穿過防護屏障的特性,那麼它的攻擊邏輯不符合常理,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非得深究的奇蹟。
說不定,以往其他小隊在巡邏時也遇到過類似的東西,大家只是習以為常地把它當作普通的垃圾汙染源順手清理掉了,根本沒人在意它究竟是衝著誰撲過來的,自然也就沒有人特地向上級回報。
更何況,栗溟輕輕一拍、隨後一腳踩下去,那東西就徹底粉碎,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也沒能對她造成半點實質性的傷害。
從頭到尾,它都展現不出什麼真正具有威脅性的致命攻擊力。
「……好像,真的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時緗沉思了良久,終於無奈地搖了搖頭,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寵溺地揉了揉栗溟的頭髮。
兩人簡單用完晚餐後,時緗牽著栗溟的手,緩步返回寢室。
時緗直接坐到了辦公桌前,螢幕的藍光映照在他英挺的臉龐上,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開始撰寫今日的任務報告。
雖然在食堂和栗溟討論過後,他覺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但出於一名嚮導嚴謹的職業習慣,他還是將今天一路上所有的推論與細節一五一十、鉅細靡遺地記錄了下來。
報告中,他提及了那團詭異黑影能夠避開精神探測、甚至穿透防護屏障的特性,也客觀地闡述了它似乎缺乏實質攻擊性的矛盾之處,將這些大大小小的異常詳細彙整。
不過,整份報告的核心重點,依舊落在了栗溟極其出色的戰鬥表現與高度穩定的精神狀態上。
他逐條列出栗溟在面對突發狀況時的應變能力,藉此向高塔證明她完全具備獨立執行各類多樣化外勤任務的素質。
尤其是她正面接觸汙染源後,精神海依舊平穩、沒有絲毫失控跡象這項關鍵事實,字裡行間透著不容質疑的說服力,這是高塔高層最樂見、也最在乎的安全指標。
時緗敲擊鍵盤的動作微頓,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柔情。
他希望藉由這份報告能讓高塔稍稍轉變觀念,不再把栗溟當成一件需要被重重枷鎖限制、時刻提防的危險殺戮兵器,而是承認她、接納她,讓她能夠作為一個真正擁有自主權、能夠穩定執行任務的普通哨兵,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
將正式的任務報告與常規紀錄上傳提交後,時緗並沒有急著休息。
他滑動鼠標,點開了系統的內部資料庫,開始調閱並搜尋近期關於C區一帶所有的外勤任務日誌。
數據很快跳了出來。正如先前駕駛員所說的那樣,最近這段時間內,探測器監測到C區出現精神汙染的頻率確實呈直線上升。
但奇怪的是,這些汙染的嚴重程度都極低,幾乎全都是輕而易舉就能夠清理掉的日常微末雜質。
時緗的目光順著數據向下掃視,眉頭突然微微一挑。他注意到,這一連串異常汙染源的擴散源頭、最初被捕捉到頻繁異動的坐標,正是C15區。
那正是前陣子燼野精神崩潰、引發巨大能量暴動的廢棄倉庫所在地。
這樣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這些大面積散落的微弱汙染,真的就如同他最初推測的那樣,單純是當初燼野失控時殘留在空氣中的龐大精神餘波,隨著時間推移在該區域緩慢擴散、異變而產生的後續影響。
得出這個結論後,時緗心中的大石終於徹底落下。他乾脆利落地關掉了終端機,螢幕的光芒熄滅,房間內重新陷入柔和的暗色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沙發旁,將正安靜看書的栗溟打橫抱起,直奔浴室而去。
這種溫存的時刻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儀式。
彷彿只有在蒸騰的水氣中,確認她真實的體溫與心跳,才能填滿他內心深處所有的不安。
今晚亦是如此,在溫熱的水流與極盡溫柔的廝磨中,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過了很久、非常久,浴室內的水聲才漸漸停歇。
當兩人走出浴室時,栗溟的臉頰泛著一層動人的酡紅,眼角還帶著一絲溫存過後的繾綣水氣,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時緗懷裡。
時緗一臉饜足與溫柔,拿過一條柔軟的乾毛巾,細心地替她擦乾烏黑的長髮,又輕柔地幫她換上舒適的睡衣。
隨後,他關掉了臥室頭頂的主燈,只留下一盞散發著暖黃色光暈的床頭夜燈。
他掀開被子爬上床,隨後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頭,伸手將栗溟輕輕抱起,讓她整個人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溫熱的軀體緊緊相貼。栗溟像一隻倦怠的小獸般,將柔軟的身體全數重量依偎在時緗懷裡,有些疲憊地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窩上,呼吸清淺。
「……很累嗎?確定還要幫潮梳理嗎?」
察覺到她眼底掩不住的倦意,時緗心底泛起一絲綿密的疼惜。
他溫柔地抬起手,指腹極其輕柔地撥開她落在臉頰旁的一縷碎髮,低聲詢問。
栗溟靠在他的頸側,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用有些含糊、卻格外嬌柔的語氣低聲回答:
「……要。」
聽見她明明很累卻依然坦承的回答,時緗心頭一軟,忍不住失笑出聲。
時緗雙臂微微收緊,將她纖細柔軟的腰際牢牢摟進懷裡,聲音低沉而溫柔:
「好,妳抱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