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Ｃ１８　哨站事務大廳】

回到哨站後，時緗才將栗溟輕輕放回到地上，牽著她有些微涼的小手。

雖然他心裡很清楚，栗溟向來有話直說、絕不會刻意隱瞞自己，此刻她無論是呼吸還是精神波動也確實都平穩如常，沒有半點異樣，但那一抹莫名的怪異感卻像是一根刺般，始終深深紮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

他牽著栗溟走進哨站明亮的辦公大廳，直接找到負責這次區域調度的任務負責人，面色嚴肅地回報了任務的執行情況。

時緗言簡意賅地說明整場行動的過程，確認區域內部的所有常規汙染都已經被徹底清除。

隨後，他話鋒一轉，著重提到了剛剛在回程路上遭遇的那個詭異突發狀況。

他詳細描述了那團能夠完美避開精神探查、甚至穿透他的精神屏障的黑色怪物。

基於這些反常的細節，時緗嚴肅地提出了自己的推測——那絕對不是普通的低階精神汙染，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他建議哨站近期務必提高戒備，最好再加派一隊人手前往該區域進行地毯式的覆查。

將所有的異常情況詳細報告完畢、確認該有的任務交接手續都完成後，時緗隨即牽著栗溟轉身走出大廳，坐上了那輛等候多時的越野車。

等後勤人員將裝備清點歸還完畢後，一上車就透過車內後視鏡冷不防地撞見了一幕極其親密的畫面。

栗溟此時整個人坐在時緗的腿上，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將小臉埋在他的頸窩裡。

男人的動作猛地一僵，求生欲極強地瞬間移開視線，決定非禮勿視、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趕忙踩下油門發動車輛，連忙駛離哨站返回黑塔。

坐在後座的時緗此刻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剛才在廢墟轉角時，他的精神觸絲曾直接接觸到那灘黑泥，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也足夠他準確辨認，他必須確保栗溟的精神海沒有被那充滿惡意的髒東西侵蝕。

他一邊讓栗溟保持著這個極度依賴的姿勢坐在自己懷裡，一邊在返程搖晃的車廂內迅速閉上雙眼，開始專注地替她進行精神梳理。

他的精神觸絲化作無數道柔軟而溫熱的金色藤蔓，小心翼翼地探入栗溟的精神海中，一寸一寸地仔細搜查著，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殘留的黑斑或異物。

然而，結果正如栗溟之前所說的那樣，裡面乾淨得不可思議，什麼也沒有。

她的精神海雖然依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血海，但卻平靜而穩定，沒有受到半點外來力量的汙染。

她是真的完全沒事。

反覆反覆確認了好幾遍，懸在時緗心頭的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緊繃的肌肉也隨之放鬆了下來。

在時緗溫柔輕緩的精神梳理下，原本緊繃的栗溟漸漸放鬆了下來，睏意如潮水般湧上。

她安穩地閉上雙眼，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徹底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為了讓她不受外界干擾，時緗細心地為她重新覆上一層輕柔的精神屏障，將車外引擎的低鳴與窗呼嘯而過的風聲盡數隔絕，確保她能睡得安穩。

「……冒昧問一下，你之前有聽說過Ｃ區最近有出現過這類『無法探查』的異常汙染嗎？或者任務簡報裡有提到過任何相關的蛛絲馬跡嗎？」

車內一片寂靜，時緗微微抬起眼簾，借著車窗外的月光，輕聲向前方專心開車的男人詢問道。

「無法探查的部分？這倒確實沒聽說過。」

駕駛座上的男人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語氣平穩地回覆道：

「最近這段時間，上面雖然頻繁收到Ｃ１２到Ｃ１９這一帶的汙染回報，但大多數都是有跡可循的常規精神殘留，也幾乎沒有聽說過哪支小隊回報過什麽『無法探查』的靈異狀況……硬要說的話，也就是這些區域發生異變的頻率比平時高得有些離譜罷了。」

「這樣啊……」

時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追問什麼，而是將視線重新移回懷裡熟睡的栗溟身上，開始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覆盤整個任務過程，試圖從中找出那些被忽略的細節。

回想起來，除了最後回程路上的那個意外插曲之外，整個任務的流程順利得簡直有些過分。

沿途遇到的汙染數量並沒有多到誇張的地步，被清除的核心也全都是標準形態的低階殘留，怎麼看都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外勤任務。

可是，最後那團黑影襲來時的種種疑點，卻像一團迷霧般死死卡在時緗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微微蹙緊眉頭，陷入了沉思。

最不合理的地方在於那團黑影出現的時候，是目標明確地朝著他撲過來的。

如果那真的只是單純靠著本能尋找活體生物吞噬的汙染物，按照生物學或精神吸引的邏輯，它無論如何都應該優先撲向離它更近、且散發著龐大精神波動的栗溟才對，怎麼可能會無視近在咫尺的栗溟，反而選擇直奔他這個嚮導而來？

而且栗溟還用指尖搓揉了幾下，按照常理，直接接觸汙染源或多或少都會滲透進精神海。

可他剛才反覆檢查了好幾遍，栗溟的體內卻乾淨得連一絲雜質都沒有。

那團黑影……究竟是什麼東西？它真正的目標又是什麼？

黑暗的車廂內，時緗輕輕收緊了環抱著栗溟的手臂，金色的眼底浮現出一抹凝重。

在兩人乘坐的越野車尾燈漸漸消失在林間小路盡頭、引擎轟鳴聲徹底歸於平靜後許久，那片死寂的廢墟之中，才響起了一道突兀而輕微的腳步聲。

一道高大的人影從夜色與殘垣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黑色的靴子踩在滿地碎石、玻璃殘渣與瓦礫上，發出細微而沉悶的沙沙聲響。

那人走得不急不緩，神態輕鬆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漫步，踩著滿地狼藉，無聲無息地穿過整座空無一人的廢棄城鎮。

最終，他的腳步在一處散落著黑色黏液的轉角停了下來。

那正是先前被栗溟一掌拍落、又用鞋跟無情踩碎的黑泥殘跡。

男人微微垂眸，看著地上那些已經失去活性的黑色軟泥，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風中響起：

「……真狠。」

他緩緩蹲下身子，動作熟練得如同在撿拾一件普通的物件。

伴隨著他掌心覆蓋上去，原本已經化為死物的黑色殘液竟像是有生命般，開始違背常理地劇烈蠕動起來。

那些四處噴濺的黑泥迅速向他的掌心聚攏、交織，重新凝聚成一團黏稠的暗影，乖順地回到了男人的手中。

緊接著，那團黑泥像是遇到了高溫的冰雪般，毫無阻礙地化作一層流體，緩緩滲入男人的掌心皮膚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人直起身子，握緊了拳頭。他用粗糙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掌，感受著那股精神力回歸體內的微弱悸動，像是在反覆確認著剛才殘留在這裡的每一絲能量波動。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雙眼，轉過身，目光望向時緗和栗溟兩人離開的方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翼微微翕動，專注地在氣流裡辨認著殘存的痕跡與氣味。

然而，當那些熟悉的氣息吸入肺腑時，男人的眉頭卻越蹙越緊，深刻的陰影覆蓋了他大半張臉。

他的眼神裡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疑惑與費解，盯著那條通往黑塔方向的漆黑道路，喃喃自語：

「味道……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