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在栗溟毫無預兆地轉過身來的瞬間，零高大的身軀微微一僵。

當他看見她那雙黑眸中交織著震驚、迷茫與探究，聽見她顫抖著吐出那個久違的稱謂時，零的嘴角牽扯出一抹極其苦澀、卻又無可奈何的笑容。

「想起什麼了？」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溫柔而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髮頂，嗓音低沉而繾綣，彷彿生怕重了一分就會將這短暫的清醒打破。

栗溟精緻的眉頭緊緊蹙起，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壓著自己的額角，像是在竭力撕開腦海中那層厚重的迷霧。

「藍紫色的眼睛……哥哥……」

聽見這個答案，零溫柔地笑了笑。他收回目光，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投向眼前那片波光粼粼、在月色下泛著幽光的無垠深海。

「看來我們想起了同一個人。」

他輕聲呢喃著，大手依舊維持著緩慢而安撫的頻率，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

「那是……哥哥？」

栗溟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般，急切地仰起頭，一眨不眨地凝望著零那張冷峻卻在此刻無比柔軟的臉龐。

零將目光收了回來，毫不閃躲地直視著那雙渴望答案的眼睛。

「對，妳以前都喊他哥哥。」

他輕輕點了點頭，但在眼底最深處，卻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抹沉重而難以察覺的悲傷。

「那首歌……是什麼？」

栗溟的情緒隨著記憶的撕裂而變得有些激動。她不自覺地往零的懷裡挪近了幾分，小手甚至主動伸了出去，緊緊揪住了他胸前的灰色衣領，指節微微發白。

面對她的追問，零微微一怔，他眨了眨眼，像是陷入了回憶，又像是在斟酌著該怎麼說才最準確。

「妳是個很黏人的孩子，如果找不到我，他就會哼這首歌哄妳睡覺。」

零靜靜地凝望著她，看著她因費力思索而越蹙越緊的眉頭，看著她眼中那種近乎痛苦的茫然，他的心頭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揪住，泛起一陣細密而尖銳的酸澀。

栗溟坐在原地，試圖將零零碎碎的話語拼接在一起，卻沒能再想起什麼。

她無力地垂下眼簾，有些沮喪地喃喃道：

「那他……現在在哪裡？」

聽見這個問題，零覆在她髮頂的大手猛地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調整了坐姿，挺直了腰背，隨後主動牽起了她那隻因夜晚的海風而微微發涼的小手。

他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細膩的肌膚，良久，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緊接著，在栗溟不解的目光中，他牽著她的小手，緩緩覆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這裡。」

零的語氣平靜得近乎荒涼，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在一瞬間黯淡了下去，像是一片被抽乾了星光的夜空。

望著她依然寫滿困惑與不解的小臉，零沒有過多地去解釋什麽。

在這一刻，他突然有些希望，她不要想起來，也不要記起他是誰。

他一直很努力，努力地讓她不需要面對那一切。

而他，也一直都做得很好。

只是，他從來沒有讓她知道，也許是害怕她會討厭自己，也許是害怕從那雙純稚的眼睛裡看見一個怪物。

那些痛苦的回憶如潮水般反撲，零輕輕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將翻湧的酸楚與絕望生生咽回腹中。

隨後，他再度睜開眼，如往常那般收斂了情緒，平靜地回望著她。

栗溟困惑地眨了眨眼，望著覆在她掌下的、他的心口，她依然沒能明白零話語裡的意思。

遲疑了片刻，她緩緩擡起那張精緻蒼白的小臉，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聲開口：

「那你呢？你是哥哥嗎？」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當她問出這句話時，她的嗓音竟在微微發顫，帶著一絲無措。

聽見這個問題，對上那雙小心翼翼、滿含期許與迷茫的眼眸，他眼底的平靜在這一瞬間碎裂。

他微微蹙起眉頭，眼眶深處迅速湧上一陣滾燙的熱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疼。

他終於再也無法維持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卻仍誠實地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破碎的哽咽：

「對……妳以前也喊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