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聽見零那帶著破碎哭腔的回答，栗溟本就緊蹙的眉頭不由得揪得更緊。

她緩緩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一動不動，大腦不停運轉著，拼命想要在那些空洞的記憶廢墟中搜尋哪怕一絲零星半點的畫面，可換來的卻只有一片令人絕望的空白與鈍痛。

在一片死寂的沉默過後，她終究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輕輕顫抖著開口問道：

「我……要怎麼樣才能想起你？」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身上那條純白連身裙的裙角，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慘白。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盛滿了害怕零會露出失望神情的愧疚與惶恐。

她失去了所有的過去，可偏偏對眼前這個男人有著一種刻進靈魂深處的依賴與執念。

她渴望知道自己到底是誰，更迫切地想要找回那個被她弄丟的名字。

聽見這個問題，零微微一怔，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措。

他認真地反覆思考了許久，卻殘酷地發現自己根本給不出一個標準的答案。

「……我不知道。」

零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彷彿透過眼前的她，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小小的身影。

明明他們曾日夜相伴，可在此刻，他卻無能爲力得像個外人，無法像那段熟悉的旋律那樣，給她一個清晰而直觀的錨點，讓她回憶起自己。

良久，零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般，緩緩抬起了一隻右手。

隨著微弱的精神波動，一團濃稠如墨、卻透著溫順氣息的黑色軟泥自他掌心憑空浮現，像個有生命的活物般輕輕蠕動著。他將那團黑泥往前送了送，遞到了栗溟的面前。

「我的……精神體。」

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定栗溟會不會認出眼前的這團黑泥，畢竟，這不是它最完整的模樣。

栗溟微微一愣，有些出神地伸出雙手，將那團冰涼溫軟的黑泥輕輕捧在掌心。

原來，當初在密林深處神祕出現的詭異黑泥，竟然就是零的精神體。

她猛地回想起來，自己當初和時緗在Ｃ區執行任務的那一次，曾慌亂地踩碎過一隻類似的黑泥。

「對不起……我上次……踩碎過一隻……」

栗溟猛地抬起眸子，有些心虛又極度愧疚地望著零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因不安而劇烈顫抖著。

「沒關係。」

聞言，零緊繃的神色瞬間融化，忍不住失笑出聲。他擡起手，寬厚溫熱的掌頭極其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頂。

片刻的溫存過後，零的眼神微微黯淡下來，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我能看看潮嗎？很久……沒見了。」

那雙黑色的眼眸裡，藏著一抹極深的落寞與思念。

和她一樣，潮也比他記憶中龐大了太多。

也和她一樣，在漫長的日子裡，身上多出了許多原本沒有的傷。

然而，聽見這個請求，栗溟卻猛地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抗拒與恐懼。

她清晰地記得，所有人看見潮現身時那種驚恐欲絕的表情，甚至就在不久前，潮的失控暴動，給身邊的人帶來了近乎毀滅的痛苦。

彷彿看穿了她內心的掙扎與不安，零修長的手指再次溫柔地覆上她的髮頂，用一種沉穩而篤定的語調安撫道：

「別擔心，牠不會傷到我。」

那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魔力，漸漸撫平了她紊亂的心跳。

許久，栗溟才遲疑著點了點頭。下一秒，伴隨著一聲沉悶而空靈的巨響，一頭龐大無比、周身散發著深海冷冽氣息的虎鯨自她身後翻湧而出。

而正如零所說的那樣，當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壓席捲開來時，他的神色平靜如水，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絲毫沒有受到那股暴戾威壓的影響。

當潮像往常那樣緩緩地游向她時，她的心臟卻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滾燙的淚水在一瞬間決堤，徹底模糊了視線。

只見潮那張原本完美流暢的巨型頭顱上，赫然留下了慘烈的焦黑傷痕。

那是先前在密林深處為了保護她、悍然對燦獵發起攻擊時，被對方那霸道熾熱的星光精神力硬生生灼傷的痕跡。

直到此刻，那些傷口非但沒有癒合，甚至還在不斷滲出絲絲觸目驚心的血水。

然而，龐大如山的巨獸卻對自己身上的劇痛毫不在意。

牠像一隻受了委屈、終於找到主人的幼獸般，用巨大的頭顱輕輕蹭著栗溟的肩膀，喉嚨深處發出低沉而悲鳴的嗚咽，試圖向她撒嬌。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栗溟最後的心理防線。

零在看見這一幕的瞬間，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伸出雙臂，將泣不成聲的栗溟緊緊地、密不透風地擁入懷中。

望著眼前傷痕累累的潮，再感受著懷裡這個因極度心疼與自責而劇烈顫抖的女孩，零的心臟像是被一把鈍刀在反覆割劃著，疼得血肉模糊。

他一邊將栗溟摟得更緊，一邊緩緩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潮身上那些沒有受傷的皮肉。

而那頭凶戾的巨獸似乎認得他身上的氣息，竟真的平靜地、溫順地蹭了蹭零的手掌，就像對待栗溟那樣。

就在零的指尖觸碰到牠濕滑皮膚的瞬間——

一道塵封已久的畫面如閃電般劈開了栗溟的腦海，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她的識海深處。

畫面中的潮和零都比現在稚嫩了許多，身形也小得多。

而在那幅殘破的記憶裡，年少的零臉上掛著無比溫柔的微笑，正揚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撫摸著當時還小、卻同樣溫順的潮。

畫面中的少年彷彿察覺到了視線，緩緩轉過臉來。

那雙漆黑的眼眸清明而耀眼，透著世間最純粹的溫柔，對著她露出了無可替代的微笑。

在那個畫面與現實重疊的剎那，栗溟猛地轉過身，再也顧不上內心的迷茫與遲疑，雙臂死死地環住了零的脖子，將整個人埋進他的胸膛裡。

崩潰的哭喊聲在夜海邊炸開，滾燙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洶湧滑落，瞬間浸濕了零胸前的灰色衣領。

「哥哥……哥哥……」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十指死死抓緊了零的衣服，整具嬌小的身軀因為極度的自責與痛徹心扉而痙攣般顫抖著。

她……怎麼會把他忘得這麼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