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 空城】
聽見零親口說出那個殘酷的真相,她只感覺世界在這一瞬間徹底分崩離析。
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劇烈地震顫著,眼底瞬間被滔天的恐懼與茫然所吞噬。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泛起一抹蒼白,心底那道名爲理智的防線全面潰敗。
她害怕,怕自己靈魂深處烙印的根本不是甚麼溫暖的人性,而只是一個為了殺戮與毀滅而存在的冰冷代號;她更害怕自己這般滿手血腥、殘破不堪的空殼,根本配不上時緗給予她的那份溫柔。
在聽見「零伍」這個代號砸落的剎那,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她清晰地看見零那件洗得發白的衣服胸前,刺著一個孤零零的「0」;她看見那位被稱為貳哥哥的少年,胸口也赫然繡著「02」;而當她驚恐地轉過頭,望向鏡中的自己,胸口的布料上赫然烙印著刺目的「05」。
她知道零說的是真的,她沒有名字,殘酷的鐵證如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你……你騙人……你騙人……!」
絕望的哭腔從喉嚨深處迸發,溫熱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瘋狂湧出,順著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狠狠砸落。
她猛地鬆開了緊緊攥著零的手,像是在逃避甚麼洪水猛獸般踉蹌著向後退去。
她拼命搖頭,嘴裡機械般地呢喃著這句話,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只要醒來就甚麼事都沒有了。
如果她沒有名字,那她究竟是什麼?是高塔實驗室裡冷冰冰的複製品?還是帝國流落在廢墟上的殺人機器?
零看著她徹底崩潰的模樣,心臟像是被利刃狠狠地反覆切割,疼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將她攬入懷中,卻被她近乎應激般地用力推開。
她痛苦地抱緊了快要炸裂的腦袋,雙膝一軟,無力地跌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一時間,她看見了無數冰冷的代號,窒息般的恐慌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劇烈地喘息著,纖細的小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長髮,像是要將那些痛苦的記憶連根拔起。
隨著情緒的徹底失控,她那雙原本清澈的漆黑眼眸開始發生駭人的變化。墨色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血般妖異、近乎瘋狂的腥紅。
她感覺自己正在被一片看不見的深淵往下拖拽,四周不再是海風與陽光,而是無邊無際、黏稠刺鼻的溫熱鮮血,正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要將她徹底窒息。
她恐懼地哭喊著,胡亂地伸出雙手,想要抓住哪怕一根浮木,從那片血海中逃離,可迎接她的只有冰冷的絕望。
最終,她整個人被徹底吞沒在那個永無止境的地獄深處。
「零伍!」
零見狀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朝她撲去,想要將她喚醒。然而,處於狂化邊緣的零伍爆發出了恐怖的精神威壓,那一股無形而狂暴的衝擊波,竟硬生生將零整個人狠狠震開。
零狼狽地摔倒在地,卻顧不上身上的疼痛,掙扎著爬起身。
可當他抬頭環顧四周時,眼底瞬間湧起一股絕望的冰冷,整座殘破的海邊城鎮,竟然漸漸地被濃烈如血的霧氣籠罩。
耀眼的日光被生生遮蔽,天空化作一片病態的猩紅,無數血色的殘響碎片如同一場末日的紅雪,在風中悲鳴般地飄蕩。
那些碎片裡,是她幾近碎裂的情感、是她未能想起的記憶、是一個靈魂正在分崩離析的具象化。
只見她像一具被抽去靈魂的木偶,僵硬而木然地站起身子,一雙腥紅的眼眸空洞無神,淚水卻像是流不盡般從眼角不斷滑落,在空曠的廢墟中漫無目的地遊蕩。
隨著她沉重的腳步落下,她所踏過的地方開始滲出殷紅的血水,那是她的精神圖景正在現實中失控外溢的恐怖徵兆。
零咬著牙想要再次靠近,可一陣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嘶吼猛地炸響。
潮從那片翻滾的血海中悍然衝出,那雙漆黑的獸瞳死死鎖定著零,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狂暴與冰冷殺意。
那架勢彷彿在警告,任何膽敢靠近她一步的生物,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零渾身劇烈顫抖著。那股實質般的恐怖殺意讓他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他腦海中突然想起依希朵上校說過的話,她說過他們不需要嚮導,而他十年前也曾像她這樣失控過,確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狂化。
可讓他這樣看著她此刻痛不欲生、靈魂正一點點消逝的模樣,他做不到。
他飛速地思考著該怎麼做,但可悲的是,他自己也不曉得當年他到底是如何脫離這樣的狀態。
而他若是現在展開精神圖景,零伍會被他的異能反噬而亡。
情急之下,一個名字閃過他的腦海——時緗。
零猛地轉過頭,目光死死鎖定在方才木質香氣飄散過來的方向。可湛黑的眼底隨之閃過一絲劇烈的猶豫與掙扎。
以零伍現在這種毀滅性的狂化狀態,那個看似溫潤的嚮導真的能承受得住嗎?會不會立刻就被這些帶有強烈精神汙染的殘響徹底侵蝕、失去理智而精神崩解?
可轉念一想,標記的契約何其霸道?時緗與零伍之間早已完成了精神標記。一旦零伍真的徹底狂化、走向死亡,身爲共生嚮導的時緗也絕對難逃一死。
一想到這,零咬了咬牙,回頭深深地、帶著無盡複雜望了那道血紅的身影一眼。
隨後,他不再猶豫,雙腿肌肉瞬間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朝著時緗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邊的石板路上,時緗正痛苦地按著劇痛難耐的後頸,臉色慘白如紙。
那種冰冷刺骨、宛如鋼針鑽刺般的疼痛順著脊椎狠狠扎入他的識海,疼得他眼前的世界一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燦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如果他此刻的痛苦來自標記,那就說明栗溟此刻正陷入某種危險,而他對此束手無策。
時緗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衣領。突然,一隻冰涼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時緗猛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竟是零那張冷峻到極點的臉龐,金色的眼底滿是錯愕。
零根本沒有給他開口詢問的機會,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地喘息道:
「……跟我走!」
話音未落,零雙膝微沉,爆發出恐怖的力量,直接將高大健壯的時緗打橫抱起,硬生生地從燦獵手中將人給「搶」了過去。
燦獵愣在原地,藍綠色的眼眸呆滯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足足過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剛想發怒,一抬頭卻看見遠處的天空逐漸變得猩紅。
他心頭劇震,藍綠色的眼眸裡滿是驚駭,隨即咬牙切齒地邁開步伐,瘋狂朝著血霧的中心奔去。
被零用近乎野蠻的速度強行帶走的時緗,腦海中一片空白,那速度快得他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吐出來。
當零終於急剎般地在一處廢墟邊緣停下時,時緗雙腳落地,踉蹌著穩住身形。還不等他開口,便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他再熟悉不過的威壓。
他抬起眼眸,下意識地尋找著栗溟的身影,卻驚恐地發現,整座城鎮都被血霧籠罩,天空化作深不見底的血紅色,世界彷彿陷入了無間煉獄。
到距離零伍身邊不遠處,零停下了腳步,因爲潮那雙漆黑嗜血的獸瞳已經死死鎖定了他們。那種實質化的殺意讓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冰。
但時緗在看見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時,所有的理智與恐懼都在一瞬間燃燒殆盡。
他顧不得後頸火辣辣的劇痛,顧不得周遭漫天飛舞的血色殘響碎片,更顧不得潮那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活剝生吞的恐怖威壓。
他像是失了神一般,發瘋似地朝著那個血色中心狂奔而去,跌跌撞撞地只想奔到她身邊,將那個瑟瑟發抖、迷失在深淵裡的女孩緊緊揉進懷裡,替她擦乾臉上那些流不盡的眼淚。
見狀,潮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巨大的尾鰭猛地一甩,捲起漫天血水,化作一道致命的黑色閃電朝著時緗猛撲過來。牠張開佈滿利齒的血盆大口,帶著要將眼前一切生靈撕成粉碎的狂暴殺意,悍然咬下。
千鈞一髮之際,繪那無數條粗壯的觸手緊緊地纏繞住潮那龐大滑膩的身軀,吃力地將牠往後拖了幾步,才險險沒有咬中時緗。
潮在劇烈掙扎下的反撲依舊恐怖絕倫,牠帶著繪一同重重地撞擊在殘破的地面上。那猛烈的一擊,讓身軀龐大的繪發出了一聲近乎痛苦哀鳴的尖叫
而趁著這稍縱即逝的空檔,時緗朝著栗溟伸出了手,徹底紅了眼眶。
他無視了周遭所有的危險,像撲向烈火的飛蛾般,不顧一切地衝進了那片血海,雙臂猛地收緊,死死地將栗溟那嬌小顫抖的身軀緊緊護在懷裡,用盡全身力氣阻止她繼續盲目遊蕩。
「栗溟……栗溟!看著我,是我,時緗……我在這裡……」
時緗無力地跌坐在那片溫熱黏稠的血水裡,雙臂收得極緊,恨不得將她直接嵌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大手一下又一下、顫抖著撫摸著她冰冷僵硬的後背,心疼得無以復加,雙眼通紅地望著她那雙空洞而猩紅的眼眸。
下一秒,時緗像是意識到了甚麼,動作微微一僵。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在尋常嚮導眼中如同劇毒汙染、避之不及的血色殘響,正鋪天蓋地如灰燼般紛飛落下。一個瘋狂而荒謬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些碎片裡,正承載著她被撕裂的感知、被剝奪的記憶,以及她無處安放的恐懼與悲傷。
「小寶貝……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妳……」
時緗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流露出無比堅定的神色。他調整了擁抱的姿勢,將栗溟的頭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前,用身軀為她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隨後,他做出了讓遠處的零都為之震驚的舉動——他主動解除了他自己身上所有的防禦與屏障,任由那些如血一般的碎片浸染了他的全身,落入了他的識海。
劇烈的精神衝擊讓時緗悶哼一聲,一口鮮血順著嘴角溢出,大腦深處傳來針扎般的劇痛,可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一刻,他想起了那天在辦公桌前,兩人依偎在一起,翻看她過往檔案的畫面。
他緩緩抬起右手,與她那冰涼顫抖的小手十指相扣,將掌心的溫度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她冰涼的額頭,看著那張爬滿淚痕、蒼白如紙的小臉,聲音沙啞卻帶著讓人心安的溫柔與繾綣:
「別害怕……妳的過去,還有那些被妳遺忘的一切,我們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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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要看見,栗溟自己都不記得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