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0 海濱酒館】
時緗安靜地聽著這一切,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反駁,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隨後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沉重的嘆息。
他無力地邁開腳步,轉身重新走進那間荒廢已久的巨型酒館,靴底踩在碎瓦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他一路走到當初栗溟待過的吧檯角落,緩緩蹲下高大的身軀,目光一寸寸地掃過四周。
木箱殘骸上依然殘留著經年累月氧化成深褐色的血跡,空氣中彷彿還迴盪著十年前的慘叫。
時緗試圖在腦海中勾勒畫面,當年那個年僅九歲、嬌小得令人心疼的栗溟,究竟是帶著怎樣的心情,獨自蜷縮在這片人間煉獄般的角落裡?
燦獵說過,她當時一直在機械般地重複著某一句他聽不懂的話。
時緗的大腦飛速運轉,一瞬間便聯想到栗溟能毫不自知地說著帶有貴族口音的厄爾薩語,他猜測那時的她大概是在說那已經滅亡的帝國語言。
難道,她真的是那個帝國祕密投放的戰爭兵器?結合五個防區幾乎被「清理」得寸草不生的慘狀,這個推論殘酷卻也無比合理。
可若是這樣,諸多疑點便隨之浮現,為什麼帝國沒有派人將她回收?甚至在防區被摧毀後,也未曾發動後續的全面戰爭?
為什麼偏偏是高塔的人率先找到了她,而那場毀滅性的戰爭爆發的時間與她出現相隔了整整四年之久。
這張由歷史與陰謀交織而成的巨大網絡,像一團散不開的迷霧,任憑他怎麼推演也理不出頭緒。
如果……如果當年的自己能早一點出現,如果他當時就站在這裡,像平時那樣不容分說地將那個瑟瑟發抖的孩子緊緊抱進懷裡,一切的結局會不會被改寫?
「你們當年……從發現她到完全壓制她,究竟花了多久?」
時緗微微蹙緊眉頭,聲音低沉得有些顫抖。
「很久,我到的時候大概是傍晚,一直到天黑,她才徹底暈死過去。」
燦獵靠在殘破的柱子上,陷入了那段漫長而壓抑的回憶。在那個高強度、幾乎隨時會喪命的戰場上,時間的概念早已變得模糊,只剩下無盡的血色。
時緗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抵著下巴,陷入了深不見底的沉思。
幾個小時的時間……那麼,零呢?
如果零真的是她的親人,那在防區遭受毀滅、她陷入絕境的那些時間裡,零究竟跑哪去了?
難道他當時根本不在現場?還是說,連他自己也無能為力?
所有的線索錯綜複雜,真相卻始終隔著一層化不開的紗。
時緗疲憊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空曠昏暗的酒館裡緩步走了一圈,像是在用腳步重新丈量她當年的無助。
最後,他重新推開那扇半掛的木門走了出去,停在了她當年力竭暈倒的那道水泥階梯前。
他沒有管台階上的灰塵與雨漬,直接坐了上去。隨後,他痛苦地將臉深深埋進掌心,十指死死扣住額角,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沉重嘆息。
當時的自己,甚至連參與她痛苦、分擔她恐懼的機會都沒有。
他彷彿能看見她那張小臉,在血海中露出怎樣害怕的表情,眼淚爬滿了臉,而潮感受的痛苦,讓她那雙眸子裡的光幾近碎裂。
究竟是多麼殘忍的過往,才能把一個九歲的孩子硬生生逼成一副地獄修羅的模樣?
時緗緩緩放下雙手,指腹在軍褲口袋的深處無意間觸碰到了那個硬挺的絲絨盒子。那一抹冰涼的觸感,奇蹟般地將他從洶湧的悲傷中拉了回來,讓紛亂的心緒漸漸冷卻。
他突然想起綵煥曾對他說過的話——如果她自己都忘了,他又何必替她想起來?
也許,他根本就不該去糾結那些沾滿鮮血與罪孽的過去,而是應該將目光放向遠方,親手為她鋪一條乾淨、美好、真正屬於她自己的自由未來。
如果拼命追尋的真相帶回來的只有無盡的折磨,那樣的名字,不要也罷。
曾經那個自由嚮導時緗,不也早就已經死了嗎?
許久,時緗像是終於將靈魂深處的糾結徹底斬斷,緩緩站起身子。
他拍了拍軍褲上沾染的灰塵,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回了那副平日裡溫潤儒雅、滴水不漏的完美笑容。
「走吧,再陪我隨便逛一段路,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時緗回過頭,對著身後神情複雜的燦獵輕聲開口。
他想通了,與其獨自在這裡漫無目的地尋找,不如回到中央將事情處理好,利用高塔的權限與資源來找回栗溟。
他一邊邁開步伐沿著石板路往回走,腦海裡已經開始高速運轉,冷靜地盤算著究竟該如何跟那些老謀深算的高層談判、如何將阻力降到最低。
海風徐徐吹拂著他的棕髮,此時此刻,他的步伐已經不像先前那般沉重迷茫,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
跟在身側的燦獵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他看著時緗這副說變就變、上一秒還在神傷崩潰、下一秒就鬥志昂揚的模樣,一時竟有些摸不透這男人深不可測的心思。
燦獵失笑地搖了搖頭,正想開口調侃兩句,卻在看清時緗臉色的瞬間,笑容陡然凝固。
只見方才還面色如常的時緗,臉色在一秒鐘之內褪得血色全無,變得慘白如紙。
下一秒,他雙膝一軟,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向前跪倒在石板路上。
「時緗!」
燦獵臉色大變,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搖晃的身軀,藍綠色的眼眸中滿是驚愕,他的精神力瞬間擴散開來,警惕地掃視著周遭的環境,試圖判斷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究竟源自何方。
「栗溟……」
時緗死死咬著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右手五指近乎痙攣般地死死按住自己的後頸。
「栗溟出事了……」
那裡正傳來一種如同被烈火灼燒般的劇痛,靈魂深處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近乎撕裂的哀鳴,那股狂亂肆虐的精神力正毫無預兆地在他的識海深處瘋狂翻騰、衝撞。
透過兩人之間那道精神鏈接,他清晰無比地感應到了她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時緗的另一隻手猛地伸進軍褲口袋,死死攥住了那個裝著項鍊的絲絨盒子。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慌與絕望。
難道……他真的就要這樣,在離她十萬八千里、連面都見不到的地方……永遠地失去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