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1 空城】
栗溟那雙漆黑的眸子因震驚而微微睜大,殘存的呼吸彷彿在這一刻被生生剝奪。她僵在原地,雙唇微張,半晌才找回自己破碎的聲音:
「……為什麼?」
她顫抖著開口,五指下意識地收緊,將零的手掌攥得死死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她定定地望著他,企圖在那張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可迎上來的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她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會是這般淡然的表情。
「沒有為什麼,我必須這麼做。」
零眨了眨眼眸,神情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條不可動搖的宇宙真理。
他沒有閃躲,而是緩緩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覆上她蒼白的小臉,用指腹極其溫柔地摩挲著她緊繃的臉頰。
她,是他有記憶以來唯一的親人,更是他那看不到盡頭的痛苦歲月裡,唯一溫暖的光。
「我一直很努力,努力地讓妳不需要面對那一切,我做的……遠比這多得多。」
零微微揚起一抹極其苦澀卻又繾綣溫柔的笑意。
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解釋那個沾滿鮮血的過去,而是自然而然地牽著她的手,帶著她繼續沿著波光粼粼的海岸線漫步。
栗溟茫然地跟在他身側,望著眼前這個彷彿隨時都在為她遮風擋雨、將世間一切黑暗與汙穢都隔絕在身後的高大身影,她心底深處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彷彿在過去的無數個歲月裡,零一直都是這副模樣,都是一副不會倒下的模樣,都是能讓她安心躲在他身後的模樣。
也都是……將一切獨自扛在肩上的模樣。
她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試圖在腦海中繼續翻找記憶。
「妳小時候太聰明了,學得很快,事情也都做得很好,好得讓我害怕。」
海風吹拂著兩人的衣角,零目視著前方無盡延伸的石板路,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感嘆與後怕。
「所以,依希朵上校特別喜歡妳,她曾親口說……妳是最好的人選。」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深情而複雜地落在她白皙乾淨的側臉上,她那雙眼眸依舊清澈乾淨,與自己不同。
「我只能更努力,才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鹹味的海風。
他閉上了眼睛,那些細碎的畫面突然像倒帶的跑馬燈般在腦海裡瘋狂閃回,他花了一番力氣,才將那些翻湧的回憶壓下。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那雙漆黑得宛如黑洞、再也透不進半點光的眼眸,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卻依然盛滿了刻骨銘心的溫柔與深情。
「才能讓妳永遠只做我的妹妹。」
他緊緊地與她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有些發顫,指尖微微泛白。
「妳只需要單純地、好好地過日子,那個怪物……哥哥替妳來做。」
聞言,栗溟的身子微微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她明明覺得自己什麼也沒想起來,腦海裡依舊是一片空白的荒涼,可心底那股鋪天蓋地的悲傷卻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好像能聽懂零每一個字背後的沉重,可那些話越是清晰,她的大腦就越是抗拒。
迷霧重重疊疊,將她與過去隔絕成兩個世界。
就在她幾近窒息之際,恍惚的記憶碎片中,突然撞出了一抹晶瑩的輪廓。
她微微睜大了雙眸,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在那些被遺忘的過去裡,繪曾經的模樣並不像現在這般如同一灘黏稠的軟泥,它最初是完全透明的,在燈光折射下,純粹得就像一顆毫無瑕疵的巨大琉璃珠子,光彩奪目。
「我……我想起繪……以前的樣子。」
她喃喃自語著,聲音輕得像是隨時會被海風吹散,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向虛空。
「它那時後……像一顆漂亮的玻璃珠子一樣……」
聽到這句話,零有些意外地失笑出聲。他抬起另一隻手,動作輕柔地替她拭去眼角滾落的淚痕,眼神裡滿是無奈與苦澀。
「嗯。」
他輕輕應著,笑意卻未達眼底,臉上的神情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茫然。
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那個曾如琉璃般剔透的精神體,變成了如今這副黏稠恐怖的模樣。
就在這時,兩人毫無徵兆地同時停下了腳步,齊齊抬頭望向前方。
溫熱的海風輕輕吹拂而過,空氣中原本屬於大海的鹹澀氣息裡,竟悄然夾雜了一股極其熟悉、乾淨清爽的木質香氣。
那一瞬間,栗溟的心臟狠狠一縮。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她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雙眼死死盯著前方。
是時緗……時緗就在那裡。
可就在她幾乎要奔跑起來的瞬間,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原地。她空著的那隻手猛地抬起,用力攥緊了自己的裙擺,緞面在指節下被抓得變了形。
「妳……不想去見他嗎?」
零看著她臉上那種痛苦而劇烈掙扎的神情,湛黑的眼眸裡浮現出困惑與心疼。她明明表現得那麼渴望,卻在即將靠近時,生生停了下來。
「我……我還不能見他……」
栗溟輕聲說著,語氣有些哽咽,就連聽著零把過往的殘酷血腥全盤托出,她也依舊什麼都沒能想起來。
這樣一副空殼般的模樣,回去見他只會是累贅而已。
「為什麼呢?」
零的聲音放得很輕,看著她這般傷心欲絕的模樣,他的心臟也像被刀割一般難受。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折磨著她。
「我還沒找回我的名字……」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零的心裡,他的眉頭漸漸蹙緊,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
「名字?」
聽見他的反問,栗溟猛地抬起頭,那雙黑眸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期盼,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
「對……名字,哥哥,你記得我的名字嗎?」
零微微睜大了雙眼,漆黑的瞳孔劇烈震顫著。他震驚地看著她眼底那點微末的光,心底湧起一股鋪天蓋地的悲涼。
他緩緩轉過身,正面迎著她,雙膝微屈,將高大的身軀微微俯下,與她平視。
「零伍……」
他認真而溫柔地凝視著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卻親眼看著她在聽到這個冰冷代號時,眼底的光芒一寸寸碎裂、化作恐懼。
零不忍心再看她懷抱那種永遠無法實現的奢望。他薄唇微啓,用殘忍的現實親手斬斷了她所有的幻想,那聲音比他想象中還要沙啞、還要絕望得多:
「我是零、妳是零伍,我們沒有名字,妳……沒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