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2 空城】
栗溟雙臂環著零的腰,在那個瀰漫著陳舊鐵鏽味的逼仄角落裡抱了他許久。
她一下又一下地輕撫著他的背脊,動作溫柔而規律,彷彿要把這十年來虧欠的安撫全數補償給他。
直到零的情緒漸漸平復,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她才停了下來。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
栗溟踮起腳尖,伸出微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替他擦去眼角殘留的淚痕。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絲毫嫌棄,只有滿滿的心疼與擔憂。
看著她笨拙卻無比溫柔地安慰著自己,零原本沉重的心情放晴了幾分。他輕輕笑了笑,主動拉過她微涼的小手,將自己的半邊臉頰貼在她的手心裡,任由那份溫熱熨燙著自己。
「我沒事了,別擔心。」
他眨了眨微紅的眼睛,無奈地嘆了口氣。
儘管她剛剛聽得認真,可眼底始終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顯然,那段塵封的記憶並未因這場故地重遊而有半點甦醒的跡象,他還是沒能知道當年她究竟是怎麼不見的。
零在心底無聲地苦笑了一下,隨即釋然——也許,有些過往,本就不能操之過急。
他反手將她的手緊緊裹在掌心裡,十指相扣,帶著她轉身離開了那個陰暗潮濕、藏著無數噩夢的地下道。
重新沐浴在港口明媚的陽光下,海風鹹濕的氣息灌入鼻腔,驅散了地下的陰冷。
栗溟跟在他身側,微微側過頭,腦海裡反覆咀嚼著剛剛聽到的那個陌生稱呼,好奇地問道:
「哥哥……依希朵上校……那是誰啊?」
零微微一愣,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抵著自己的下巴,陷入了認真的思索。
他試圖在腦海裡定義他們與依希朵上校之間的關係,卻發現那段複雜的過往根本無法用簡單的職位或身份來概括。
「她……算是我們的老師,也是她親自教我們說厄爾薩語的。」
良久,零給出了他認爲最準確的答案。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眼底泛起一抹極其複雜的溫柔:
「依希朵上校說過,她特別喜歡妳。」
零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些灰暗的過去。在他的記憶裡,上校對這個可愛的妹妹格外偏愛。
許多時候,他和她想要爭取一些獎勵,都是上校私心答應才能得到的。對於這個名字,他的心底始終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她……長什麼樣子?」
栗溟微微蹙起眉頭,努力在腦海裡思索著,可對於這個「特別喜歡自己」的上校,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有一頭很好看的米白色長髮,水藍色的眼睛,長得很漂亮,總是穿著一身筆挺的全黑色軍服。」
零微微抬起眸,一邊回憶一邊描繪著:
「她身上總帶著一股很好聞的薰衣草香氣,她……已經死了。」
他回憶起上校身上的香味,那種味道,每次靠近時都會讓人覺得莫名安心,可記憶的最後一幕,定格在上校臨死前,那雙被淚水浸透、卻燃燒著無盡殺意的水藍色眼眸。
聽完這番話,栗溟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她依舊沒能想起關於這位上校的半點片段,她試圖根據零的描述去勾勒對方的面容,可腦海裡浮現出來的臉龐,卻始終是一團模糊的白霧。
兩人並肩走在海港邊的石板路上。陽光將海面折射得波光粼粼,如碎金般閃爍,海風帶著宜人的涼意輕輕吹拂著他們的髮絲。
彷彿是為了打破這份過於沉重的安靜,栗溟微微抿起唇瓣,輕輕哼唱起了那首歌。
那是她僅存的記憶碎片——她記得那段空靈的旋律,記得那雙神祕而溫柔的藍紫色眼睛。可除此之外,其他全都是一片荒蕪。
零聽見耳邊響起那段熟悉而遙遠的歌謠後微微一愣,側過頭望向她那張精緻白皙的小臉,那表情看上去有些失落。
他微微勾起唇角,也跟著她的節拍低聲合唱了起來。
兩人的聲音一高一低交織在海風中,她的是那般嬌柔軟糯,他的則是歷經滄桑後的沙啞低沉。
記憶裡那首歌依舊如同往昔般溫柔,可他們始終唱不出貳哥哥那種攝人心魂、彷彿能喚醒靈魂的動人聲調。
一曲終了,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沙沙的聲響。
栗溟側過頭望向零,一向清冷的黑眸裡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挫折與茫然:
「我還是想不起來……貳哥哥到底長什麼樣。」
聞言,零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懷念。他湛黑的目光投向那片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輝的浩瀚海面,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他啊……是我這輩子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了。」
在零的記憶深處,他甚至比那個金髮嚮導還要俊美,超越了世俗的美麗,精緻得近乎妖異,周身卻又帶著一種不染人間煙火的清冷仙氣。
「大家都笑說他是傳說中的賽壬,因為他那張臉好看得過分,更因為他的嗓音……就像是被天使吻過一樣。」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畫面,零失聲笑了出來,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不少:
「只是……他有點笨,而且個性不好,喜歡捉弄別人。」
見栗溟依舊是一副滿頭霧水的茫然模樣,零收斂了笑意,蹙眉思考了片刻,努力試圖用更具體的事情來介紹他:
「他的精神體……是一隻體型大得像真人的魚,魚尾上會泛著一種很好看的紫色流光,但是長得很可怕,而且……咬合力很強,牙齒非常尖利。」
零有些苦惱地揉了揉眉心。要用語言去描述他精神體的形態實在太過抽象,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詞窮。
正當零還在絞盡腦汁搜刮著其他有記憶點的特徵時,她略帶遲疑、甚至有些顫抖的嗓音,讓他的動作猛地僵硬在了原地。
「貳哥哥……是因為我死的嗎?」
栗溟漆黑的眸子裡盛滿了緊張、不安與自責,聲音細聽之下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她將零說過的所有碎片拼湊在一起——如果他們過去曾是密不可分的三人,如果零在帶她逃跑時受了傷,而她當時又昏迷著,那麼……那個同樣強大、深愛著他們的貳哥哥,是不是為了拼死保護年幼的自己,最終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一想到這種可能,栗溟的心臟就如同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零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白。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聲音沉重得彷彿要將靈魂壓碎。零緩緩垂下眼簾,目光死死盯著腳下斑駁的石板路,不忍去直視她眼中的擔憂。
漫長的沉默在海風中蔓延。
片刻後,零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多年的千鈞重擔,緩緩轉過身。
他迎上栗溟那雙寫滿自責與擔憂的小臉,薄唇動了動,吐出了一句冰冷而殘酷的真相。
「不……」
零直直看著她,湛黑的眼眸深不見底:
「他在更久以前,被我親手殺死了。」
他的嗓音低沉得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模糊的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平靜得近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