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聽見零的詢問,栗溟輕輕點了點頭,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零邁步走進房間,隨後反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就在她剛轉過身的那一刻,零高大的身軀突然微微一矮,在她面前單膝半跪了下來。
他伸出略帶薄繭的大手,輕輕牽起她冰涼的手指,隨後極其仔細、小心翼翼地將她全身上下檢查了一遍。
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清晰地倒映著她的倒影,卻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深重擔憂與後怕。
直到來來回回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確定她身上完好無損後,零一直緊繃的肩膀才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溫柔而珍視地捧住她精緻的臉頰,溫熱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白皙的肌膚,彷彿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一碰就會碎掉的稀世珍寶。
望著她那雙寫滿茫然與空洞的黑色眼眸,零胸口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再也壓抑不住。
他長臂一伸,將栗溟整個人緊緊地鎖進了自己寬厚溫暖的懷抱裡。
他抱得很緊,雙臂收攏得密不透風,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栗溟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當她清晰地感知到此刻他高大的身軀在微微顫抖時,她遲疑了半秒,隨後緩緩抬起纖細的手臂,輕輕回抱住他的腰背,白皙的小手順應著本能,笨拙而輕柔地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我終於找到妳了。」
零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裏,低沉的嗓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哽咽。
那雙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發著抖。他在那片屬於她的氣息裡貪婪地汲取著久違的溫度,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將胸口翻湧的驚濤駭浪勉強平復下去。
聽著耳邊那句沉重至極的呢喃,栗溟蹙了蹙眉,心中的困惑如雪球般越滾越大。她微微退開了些許距離,再次輕聲問出了那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你到底……是誰?」
零沉默了許久,任由空氣一分一秒地流逝,那張冷峻深刻的臉龐上,此刻浮現出一抹罕見的為難與掙扎。
其實,連他自己都無法真正確定自己是她的誰,他也不能確定,曾經的自己在她心裡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不想對她說謊,更不忍心在她記憶一片空白的時候,強行給她貼上某個由自己定義的標籤。
他思索了很久,像是在尋找著最合適、最不具壓迫感的詞彙來解釋彼此的過往:
「我們……曾經住在一起很長一段時間。」
望著眼前這張與記憶中別無二致、卻又透著陌生疏離的小臉,零的嘴角牽扯出一抹極其溫柔、卻也苦澀的笑意。
從他有記憶的那一天起,他們就一直待在一起。
「也許在這裡妳會想起來。」
零垂下眼簾,漆黑的眸子深處掠過一抹黯然。
聽見零的這番話,栗溟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後順從地輕輕點了點頭。
片刻的安靜過後,零緩緩站起身子,自然而然地牽起她微涼的手,坐在了柔軟的床沿邊。
他猶豫了許久,想將胸口那股翻騰的酸澀與探究壓下,最終卻還是無法克制地將那個一直橫亙在心頭的問題問了出口:
「那個一直照顧妳的男人……是誰?」
他微微低頭,目光深邃而認真地鎖住她那張精緻的小臉。
他跟在隊伍的那段時間裡,將那男人所有舉動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眼底流露出的心疼與珍視絕對裝不出來,甚至在栗溟情緒失控時,那個男人不僅沒有半分防備與傷害之意,反而像捧著稀世珍寶般將她緊緊擁在懷裡低聲安撫。
「時緗……他是我的……嚮導。」
栗溟微微一怔,緩緩垂下眼簾,原本就輕柔的嗓音隨著話語的繼續而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成了蚊蚋般的呢喃。
聽見「嚮導」兩個字,零的眸光猛地一沉。他沒有絲毫猶豫,伸出雙手再次精準地捧住她白皙的臉頰,微微俯身,語氣認真得近乎偏執:
「妳不需要嚮導,我們……從來都不需要嚮導。」
他的語調是那樣理所當然,彷彿在宣示著某種刻在靈魂深處、歷經歲月洗禮也無法撼動的真理。
見栗溟因這番話而錯愕地睜大雙眼、陷入茫然,零輕輕鬆開了捧在她臉頰上的雙手,有些落寞地別開了視線。
「不過……如果妳想回去,我能帶妳回去找他……要嗎?」
零嘆了口氣,肩膀有些無力地垂了下來,嗓音沙啞得厲害。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聽見這句話,栗溟的心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她下意識地緊緊咬住下唇,纖細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緩緩低下頭,目光失神地落在了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裡。
腦海中再次無情地閃過那些破碎的畫面,時緗抱著她無聲痛哭的顫抖肩膀、那雙因絕望而盈滿淚水的金色眼眸、以及自己失控時帶給他的滅頂恐懼與疲憊……
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掙扎與死寂中,栗溟最終緩緩閉上雙眼,輕輕地、卻無比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要。」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