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區 住宅區】
當兩人走到一處斑駁的石階前時,零微微停下腳步,彎下身子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隨後,他邁開長腿快步踏上石階,雙腿蓄力猛地一蹬,伴隨著一個輕巧而流暢的跳躍,瞬間翻上了住宅區錯落的屋頂。
緊接著,他再度展開身形,在夜色中全速奔跑了起來。
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漆黑的鬼魅,穩穩地抱著栗溟,在E1區層疊的屋頂上方靈巧地飛躍穿梭。
一段時間過後,周圍的建築漸漸稀疏,兩人無聲無息地跨越了一道無形的邊界,離開了繁華的平民區。
「我們要去哪裡?」
耳邊呼嘯著風聲,栗溟仰起頭望著零冷峻流暢的側臉,心中的疑惑終於忍不住溢出唇齒,輕聲開口問道。
零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卻揚起了一抹淺淺的、帶著溫和安撫意味的微笑。
「回家。」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有千斤重。
聽見「回家」的瞬間,栗溟抓著零胸口衣領的五指微微一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時緗那雙總是流淌著碎金、盛滿溫柔與擔憂的眼眸。
心頭像是被針扎般細密地疼了一下,隨後,她默默閉上了眼睛,將微涼的臉頰徹底埋進了零那帶著冷冽氣息的胸膛裡,不再言語。
不知又奔馳了多久,一陣鹹澀的海風混合著潮濕的水氣飄了過來。栗溟抬起頭向前望去,視野的盡頭,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深邃海域。
零在幾個騰空跳躍後,從屋頂輕巧落下,穩穩地踩在了一條鋪滿青苔的石磚路上。
這裡,正是當年栗溟親手血洗過的其中一個港口城鎮。
時隔多年,D區整條長長的海岸線至今也只修復了一小段繁華區,絕大部分的區域依然維持著戰亂過後那滿目瘡痍的廢墟模樣,斷壁殘垣在月色下顯得格外荒涼。
零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地面,重新牽起她微涼的手掌,放慢腳步,帶著她沿著海岸線緩緩漫步著。
當零走在這條充滿痛苦回憶的靠海石磚路上時,他眼底的神色變得無比黯淡,那些塵封在心底、關於多年前的碎片如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湧。
他牽著栗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彷彿想藉此確認她此刻真實的存在。
兩人並肩緩慢地走著,皎潔的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海風輕輕吹拂,帶著濃烈的大海氣息與歲月的滄桑。
「……我是誰?」
栗溟空靈而茫然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夜風中響起。
聽見這個問題,零的身子微微一震。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側過頭,深深地望著身旁這個眼神空洞的女孩。
無數關於過往、關於痛苦、關於尋找與迷失的回憶,瞬間將零徹底淹沒。
他沉默了很久,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可奈何的長嘆。
既然她已經忘記了那些痛苦的過去,又何必非要讓她想起來?
「妳現在是誰,那就是妳。」
零收回目光,淡然卻堅定地開口說著,隨後牽著她轉身走下通往海岸的階梯。
港口邊到處都是廢棄的船隻殘骸。
零牽著她走到一處荒涼的海岸角落,他微微握緊了她的手,另一隻手有力地摟住她的腰肢,隨後沒有絲毫猶豫,帶著她朝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海面縱身一躍。
栗溟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緊緊閉上雙眼。
然而,預想中海水刺骨的冰冷與滅頂的窒息感並未到來。
她錯愕地緩緩睜開雙眼,驚訝地發現,零踩下的每一步海面上,竟然都會憑空湧現出一灘黏稠的黑泥,化作一條穩固而神奇的黑色石子路,托舉著他的雙足,一步一步朝著大海深處走去。
兩人就這樣在海面上行走了許久,直到身後那片殘破的港口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眼前才終於出現了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茫茫海面上的小島。
片刻後,他們踏上了一片柔軟的沙灘。在皎潔的月光照射下,細碎的白沙如同無數顆揉碎的星星般,在腳下泛著瑩瑩的碎光。
零沒有停留,緊緊牽著她繼續往前走。穿過沙灘邊一條幽靜的小路後,一棟隱匿在茂密樹林間的房屋,靜靜地映入眼簾。
他推開門,牽著栗溟的手緩步走了進去。
屋內的擺設極其簡單,除了幾件必要的傢俱外,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處處透著零那種極度自律、對物質毫無欲望的極簡生活風格。
他牽著她穿過空曠的客廳,在轉角處停下腳步,接著推開了一扇白色的木門。
門後的世界,與外頭簡陋冷清的客廳簡直有著天壤之別——那是一間佈置得溫馨而夢幻的臥室。
房間中央是一張鋪著厚重羽絨被的柔軟大床,角落擺放著精緻的實木衣櫃與梳妝台,一旁高聳的書櫃裡塞滿了各式書籍,腳下則踩著觸感極佳的厚實羊毛地毯。
整個空間以純白色調為主,乾淨得像是一座只存在於童話故事裡的城堡。
零牽著她走進房間,將一路上提著的那袋新衣服輕輕遞到她手裡。
「我……不知道妳喜歡什麼,妳有缺什麼再告訴我。」
零微微別開了視線,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男人此刻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連聲音都低了幾分。
說完這話,他像是不敢多停留般,依依不捨地鬆開了那一直緊緊牽著她的手,隨即轉身退了出去,輕輕替她帶上了房門。
栗溟站在原地,愣愣地低頭看著手裡裝著新衣服的紙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過多猶豫,轉身走進了浴室。溫熱的水流從花灑中傾瀉而下,將她這一路上沾染的血腥、塵土與疲憊一點點沖刷殆盡。
洗完澡後,她隨手挑了一件剪裁簡約的白色連身裙套在身上,濕漉漉的長髮則被她帶到梳妝台前,用吹風機細細吹乾。
這間屋子裡應有盡有,精緻而舒適,可當她安靜下來時,心底卻莫名湧起一股空落落的寂寞。
這裡什麼都好,就是沒有了那種她早已習慣、屬於時緗身上的溫暖氣息。
她有些失神地坐在柔軟的床沿上,不知不覺又陷入了呆滯。
也不知過了多久,房間外突然響起了一陣規律而輕柔的敲門聲。
栗溟回過神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去開門。房門拉開,映入眼簾的是換了一身柔軟灰色居家服的零。
褪去了那身沾滿風塵的黑色外衣,此刻的他看上去少了几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凌厲兇悍,反而多了幾分居家的沉穩。
他微微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栗溟身上。那張慣常冷漠的俊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可他開口的語調卻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可以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