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住所】
看見栗溟眼底隱忍的顫抖與那抹倔強的抗拒,零沒有再追問下去。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卻堅定地將她整個人重新摟進自己溫熱的懷抱裡。
「那就不要。」
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低沉的嗓音溫柔得不像話,那隻帶著薄繭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摸著她的頭頂。
在此刻的寂靜中,他緩緩閉上眼睛,感受著懷裡這具嬌小身軀所傳遞過來的、真實而鮮活的心跳與體溫,這才終於讓那顆懸了一路的心落回了實處。
儘管,他能清晰地嗅到在她的肌膚與靈魂深處,早已與那個男人進行了精神標記,深深地融合了時緗的氣息。
可是,當聽見她親口說出不要回去時,那他便選擇毫無條件地相信這是她清醒的決定。
他直起身子隨手按熄了房間的主燈。霎時間,柔和而溫暖的淡黃色小夜燈亮起,替這間屋子鍍上一層靜謐的光暈。
他抱著她躺上了那張寬大柔軟的床鋪,像無數個漫長歲月中做過無數次的那樣,從身後將她緊緊地摟進懷裡。
栗溟的後背嚴絲合縫地緊貼著他寬厚寬敞的胸膛,而他溫熱的大手則是牢牢地圈住了她纖細的腰際,不留一絲縫隙,彷彿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再度消失。
他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嗅著她髮間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一股突如其來的酸澀毫無預兆地湧上喉頭。零的眼眶瞬間滾燙,視線被迅速蓄滿的淚水模糊得一片朦朧。
他用力地嚥了一口唾沫,試圖將那股幾乎要將理智擊潰的脆弱咽回腹中,可積壓了太久的絕望與思念在此刻全然失控,根本壓不住那翻湧而上的情緒。
「……零?」
栗溟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之人的呼吸變得無比紊亂,甚至連寬大的肩膀都在微微顫抖。她輕聲開口喚了一句,下意識地把身子轉過去想看個究竟。
正想抬頭,一隻滾燙的大手猛地收緊,將她一把死死地擁入懷中。
零終於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偽裝,像個失去珍愛之物的孩子般,隱忍而絕望地哭泣了起來。
在那些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日子裡,他幻想過無數個可能,他幾乎將整個世界翻了個遍,始終沒有放棄過尋找她的下落。
直到真正看見她安然無恙地站在眼前、看見她喚出那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龐大冷冽的虎鯨、看見她動用異能時雙眸泛起的那抹猩紅,他懸著的心才終於落地——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
可是,他無法想像在她那些空白歲月裡,她究竟獨自一人承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與孤獨,更不曉得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把關於他、關於過往的一切忘得乾乾淨淨。
在聽見那個金髮男人敘述他是如何抓捕她,聽見她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他恨透了自己的無能為力,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他無聲地痛哭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痛得令他窒息。
「……對不起……」
零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裡,肩膀劇烈聳動著。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栗溟的鎖骨上,燙得她心頭一顫。
「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妳……對不起……」
他一聲又一聲地呢喃著,破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飽含著幾近碎裂的心疼與自責。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眼淚與鋪天蓋地的悲傷,栗溟僵硬地愣在原地。
她有些無措地眨了眨眼,腦海中一片空白,卻還是遵循著內心最深處的本能,緩緩抬起纖細的手臂回抱住他。
她那雙白皙的小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撫摸著零寬闊而微微顫抖的背脊,試圖給予他一絲安慰。
然而,她自己的黑眸裡卻在不知不覺間盈滿了茫然與無措的眼淚。
栗溟的心臟泛起陣陣尖銳的酸澀,目光失焦地望著房間空無一物的角落。
在她的腦海深處,無數張面孔如同走馬燈般不受控制地瘋狂閃現,那些因她而驚恐、因她而受傷、甚至因為她那失控的毀滅力量而流淚的臉孔。
而在所有的畫面定格到最後,赫然是時緗那雙因為心碎而盈滿淚水、近乎破碎的金色眼眸。
一股無法言說的沉重感將她死死勒住。
她開始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詛咒,無論走到哪裡、無論身邊的人對她有多好,最終的結局似乎總是一樣。
總會有人因她而痛哭、因她而遍體鱗傷。
她的手依舊機械式地重複著安撫的動作,本能地將零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能夠真正撫平眼前這個男人的痛苦,讓他覺得好過一些。
迷茫之中,一段塵封的記憶碎片突然浮現。
她想起自己過去也曾這樣笨拙地向時緗道歉,而當時,時緗是怎麼溫柔回應她的?
於是,栗溟微微仰起臉,乾燥的嘴唇輕輕動了動,用著那甜膩、輕柔卻又帶著一絲破碎顫抖的嗓音,學著記憶中的模樣,生澀地開口安慰道:
「……沒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