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Ｅ２２區　密林】

墨綠色的樹影在身側飛速倒退，周遭的風聲呼嘯而過。

不知過了多久，沉浸在恍惚中的栗溟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忽然察覺到了一件奇異的事，眼前這個抱著她狂奔的男人身上，竟然沒有半點信息素的氣味。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零那張近在咫尺的側臉上。

那張臉龐冷峻而淡漠，薄薄的唇線緊緊抿成一條直線，漆黑的眼眸深邃得宛如方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泥沼澤，看不到半點波瀾。

零緊緊地將她護在懷中，不知疲倦地在密林間奔跑著。直到傍晚時分，他們才終於從Ｅ２２區的另一側邊緣徹底脫離了那片廣袤幽暗的密林。

天邊的夕陽燃燒著最後的餘暉，將金紅色的光芒灑落大地。

零奔跑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化作平穩的步行。一路上，兩人極其默契地保持著沉默，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片安靜。

他們穿過了一道戒備森嚴的邊界線，不知不覺間，竟來到了熱鬧非凡、充滿人間煙火氣的Ｅ１區。

在一條漆黑無人的小巷弄深處，零終於停下腳步，彎下腰將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來。

此時夜幕已全面低垂，巷口外傳來陣陣喧鬧的人聲與鼎沸的市井氣息。

這裡是屬於普通平民生活的城鎮，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緊緊地牽住了栗溟微涼的小手，帶著她平穩地走出了昏暗的巷弄。

栗溟乖巧地任由他牽著，目光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疑惑與迷茫，落在了兩人交握的手掌上。

他握得極緊，那掌心傳來的力度大得有些發顫，彷彿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像泡沫般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一踏出巷口，整條主街瞬間被五光十色、琳瑯滿目的霓虹燈光徹底照亮。

這裡的景象與栗溟平時待在高壓、冰冷的中央截然不同，這是一個帶著古風韻味的樸素小鎮。

因為過去經歷過無情戰火的摧殘，街道兩旁的許多傳統建築依然透著一股飽經風霜的老舊氣息，斑駁的磚瓦像是在無聲訴說著歷史的沉重，卻又在漫長的歲月中花費了無數年光景，一點點重建、恢復成了今日這般熱鬧繁華的模樣。

栗溟好奇地睜大眼睛，像個初次來到人間的孩童般四處張望。

路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吃攤販，兩側全是亮著暖黃燈光的商店。

零沒有多作停留，牽著她徑直拐進了一間溫馨的服裝店。

店裡的衣架上掛滿了各式衣物。零牽著她在玲瑯滿目的走道間漫步，平時殺伐果斷的男人此刻站在女裝區，竟然罕見地露出了幾分思索的神色。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挑過一件件衣物，拿在栗溟身上仔細比畫著。

「妳……有沒有特別喜歡的？」

零停下腳步，看著四周琳瑯滿目的裙裝，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微微皺了皺眉，用極輕的嗓音開口詢問。

聞言，栗溟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見她這副不知所措、迷茫純粹的模樣，零也不再過多為難她。

他目光快而精準地掃過貨架，隨手挑選了幾件剪裁簡約、不需要過多搭配的舒適連身裙，拿去櫃檯迅速結了帳，隨即牽著栗溟快步離開了店鋪。

零牽著她漫步在熱鬧的街道上。平時獨來獨往的他對口腹之欲向來不講究，此刻面對街邊琳瑯滿目的小吃，竟一時之間有些無從選擇。

他索性不再糾結，目光落向不遠處熱氣蒸騰的蒸籠，徑直走向了那家包子鋪，買了兩顆剛出爐、熱騰騰的鮮肉包。

他將其中一顆遞給了栗溟，心裡暗自盤算著：若是她不肯吃，等會兒自己再默默解決掉便是。

栗溟愣愣地伸出雙手接過。她小心翼翼地用兩隻小手捧著，漆黑的眼眸裡滿是新奇與迷茫，低頭打量著手裡散發著香氣的包子。

她有些好奇地抬頭看了零一眼，隨即學著他的樣子，輕輕咬了一口。

滾燙的肉汁瞬間溢出，燙得她小嘴微張，可愛地「呼呼」吹著熱氣，雙眼因為突如其來的熱度而微微睜大。

「慢點吃，沒人跟妳搶，別燙著了。」

見她這副迷糊的模樣，零一向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了下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氣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順勢將手掌移到她的肩膀上，將她輕輕護在懷裡，不動聲色地替她擋開了周圍來來往往、略顯擁擠的人流。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在這條煙火氣十足的街道上走得極慢。

零一路上只要看見熱乎的、乾淨的小吃便停下來買。

他很快發現栗溟對食物並不挑剔，幾乎是給什麼就安靜地吃什麼，像隻被世界遺忘許久、終於被小心餵養的小獸。

他就這麼一路耐心地投餵著，直到栗溟實在吃不下了，微微搖了搖頭，他才終於停下。

吃飽之後，兩人在溫柔的夜色中並肩散步消食。

銀白色的月光穿過老舊的街樹，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從離開巷口直到現在，零牽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分毫，那雙深邃的漆黑眼眸裡，裝滿了跨越無盡時光後的失而復得，貪婪而溫柔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漸漸走出了那條燈紅酒綠、喧囂繁華的主街，轉入了一片相對安靜、燈光略顯昏暗的平民住宅區。

四周的喧鬧聲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晚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

栗溟眨了眨眼睛，側過臉望著身旁這個高大冷峻的男人，心頭積壓了許久的疑惑終於忍不住溢出唇齒。

她停下腳步，仰起那張精緻蒼白的小臉，輕聲問出了口：

「……你是誰？」

她的語氣裡沒有防備，只有一片茫然與不知所措。

零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低頭望著她。在那一瞬間，他眼底極快地閃過了一抹刺痛與深重的悲傷，彷彿被一把鈍刀狠狠割過。

「妳……不記得我了？」

他輕輕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栗溟迎著他那雙黑得化不開的眼睛，呆呆地思索了半晌，最終還是有些內疚地、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

見狀，零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隨後，他緩緩抬起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覆上了她的頭頂，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般溫柔地揉了揉。

在月光的映襯下，那個平日裡冷酷如修羅的男人，竟然極輕、極淡地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容。

「沒關係。」

他凝視著她，目光柔軟得不可思議。

「妳不記得沒關係……我記得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