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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嚮:回聲》138-衣冠塚

【黑塔-後山墓園】

明明是清晨時分,天空卻灰濛濛的,連著幾天的綿綿細雨將整座後山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遠處的山脊線模糊得像是一道未乾的墨痕。

雨水將通往後山的石階浸潤得發亮,周遭的草木上掛滿水珠,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葉的微腥。

有好幾雙軍靴正前前後後地踏上石階,邁著沉重的步伐,靴底與濕石碰撞的聲音沉悶而整齊,像是某種無聲的送行儀式。

他們沿著蜿蜒的小徑向上,來到了那片坐落於山腰、終年被花海與綠意包裹的軍部墓園。

這裡安靜得近乎神聖。

所有登錄在軍部的哨兵和嚮導,無論生前多麼耀眼或卑微,在死亡後,都會被葬在這片巨大的公墓裡。

這裡每日都有專人修剪枝葉、打理草坪,風景清幽得像是一處世外桃源。

若不是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排滿了冰冷的石碑,上面用無情而冰冷的文字刻著生卒年月,任誰也會以為這裡只是一座尋常的花園。

可今天,連花都被雨打得低垂了頭。

眾人撐著黑色的雨傘,腳步沉重地走到墓園深處,最終在兩塊並列的墓碑前停下腳步。

那是時緗與栗溟的衣冠塚。

石碑上沒有過多的悼詞,只有幾行簡練而公式化的文字:冰冷的服役起訖日期、高塔登錄在案的代號、年齡,以及生前完成的任務數量。

高塔用這種最標準化的方式,冰冷地為他們短暫的一生做了總結。

沒有生平,沒有遺言,沒有任何關於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的描述,高塔的墓碑從來只記錄資產的使用年限,不記錄一個人活過的痕跡。

眾人默默地垂下頭,傘面擋住了紛飛的細雨,也擋住了各自眼底的翻湧情緒。

天地間只剩下細雨沙沙打在黑傘上的聲音,雨絲從傘緣滑落,在石碑前的泥地上砸出細密的小坑。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真他媽可笑……連屍體都沒找回來,居然也能立衣冠塚下葬。」

蛇梟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冷哼了一聲,語調帶著他一貫的尖銳與諷刺,可那聲音裡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沙啞。

他的聲音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尖銳,像是一把刀劃過沉默的水面。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分開前,自己還和時緗吵得不可開交,誰能想到,那竟然是他們的永別。

此話一出,周遭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平時與栗溟走得最近、關係最好的凌嵐,此刻正失神地望著那行冰冷的刻字。他那雙向來桀驁的漆黑眼眸,空洞得可怕,彷彿靈魂也被抽乾了。

記憶中那個總是被他拉著、天天泡在訓練場裡、連吃東西時腮幫子都會微微鼓起的小不點,怎麼就變成這塊冰冷的石頭了呢?

回想起那份被高層封鎖、卻在私底下流傳開來的哨站任務報告,參與任務的幾人對此竟詭異地保持了沉默。

對於栗溟那種宛如天災般的恐怖實力,他們這些朝夕相處的戰友比誰都清楚。

然而,在密林中,他們親眼見證了燦獵的瘋狂與強大——哪怕被那頭名為「潮」的恐怖巨獸瘋狂撕咬,燦獵不僅能笑著站起來,甚至還能反向壓制、重創那隻精神體。

他們完全有理由相信,燦獵確實具備親手處決栗溟的能力。

只是,整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詭異,而最大的變數,莫過於那個憑空出現的神祕男人——零。

報告對零的存在隻字不提,更沒有提及他如何將栗溟帶走。

但他們心裡都清楚,栗溟之所以會毫無預兆地徹底狂化,絕對和那個男人脫不了干係。

那如同深淵般龐大而黑暗的精神圖景,或許才是將她逼入絕境的真正元兇。

可他們什麼也不能說。

報告上沒有零的名字,燦獵的彙報裡也沒有,彷彿那個男人從未存在過。而他們只是普通的軍部成員,沒有資格質疑一份已經被議會蓋章的報告。

凌嵐握在傘柄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過度施力而泛起慘白。

他痛苦地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任務出發前的那幾天,小不點反常的沉默。

他就算笨、就算神經大條,也注意到了她那時心情並不好,整個人安靜得異常。

她不像平時那樣會在訓練間隙靠過來,也不像平時那樣會用那雙黑色的眼睛無聲地跟著他的動作。

可偏偏那時候,C區的任務一個接一個,忙得焦頭爛額的他選擇了忽略,總覺得有時緗在,一切都不會有事。

時緗總是會處理的,不是嗎?那個笑起來像太陽一樣的男人,總是什麼都能搞定。

可在密林時,他甚至什麼也做不了,小不點就這樣在他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從來沒想過,這世上會真的有一個人,連句告別都來不及說,就永遠留在了冰冷的過去。

過往的回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最終,定格在她那吃東西時微微鼓起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笑容,卻是他見過最安靜、最像一個普通女孩的模樣。

沉重的哀悼過後,眾人上前,將帶來的一束束鮮花輕輕放在冰冷的石碑前,隨後無言地轉身,錯開腳步離去。

腳步聲在雨中漸漸遠去,像是被這片墓園一點一點地吞噬。

綵煥走到栗溟碑前,在眾人離去後仍未動身。他蹲下身子,將一朵白色的小花輕輕放在碑前的石台上,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在他的故鄉,白色的花是純潔天真的意思。那是他眼中栗溟的模樣——不是高塔口中的兵器,不是報告上的編號,只是一個不太愛說話、不太愛笑、卻會在他揉她頭頂時安靜地站著不躲開的小姑娘。

他伸出那隻佈滿刺青的大手,極輕、極柔地覆上了墓碑的頂端。那動作,像極了平時他溫柔地摸著栗溟頭頂時的模樣。

只是這次,掌心觸及的是冰冷粗糙的石面,而不是那顆溫熱的、小小的腦袋。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水藍色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惋惜。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回手,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朵白花,轉身走入了雨幕之中。

隨著軍部眾人的陸續離去,整座墓園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細雨綿綿不絕地洗刷著人間。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直到天色愈發昏沉,一道修長孤寂的身影才順著石階緩步踏上山頭。

祈言撐著傘,獨自一人走在濕滑的石階上,步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擺,鏡片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讓他的視線一片模糊。那雙平日裡銳利的翡翠色眼眸,此刻冰冷而死寂,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在時緗的墓前,久久無言,宛如一尊被歲月風化的雕像。

傘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偶爾有一滴沿著傘骨滑落,砸在他的鞋尖上,他連眨眼都沒有。

他靜靜地凝視著碑文上的字跡,心痛到麻木。

那些字記錄了服役年份、代號、任務數量。

沒有記錄他愛吃巧克力,沒有記錄他笑起來的樣子像朝陽,沒有記錄他總是把人推出門外然後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事情。

然而,在這股幾近窒息的悲傷之下,卻夾雜著一絲極其荒謬的平靜。

或許從很早以前,他就已經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甚至在心底自虐般地祈禱著,希望這個總是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的男人,在最後一刻能像往常那樣,笑得像個沒事人一樣。

不是痛苦地死去,不是絕望地消散,而是像他活著的每一天那樣,笑著,溫柔地,從容地。

祈言緩緩屈膝,蹲在了冰冷的石板前。

他摘下被雨水模糊的眼鏡,修長的手指帶著無法克制的顫抖,輕輕撫過碑面上「時緗」二字。

指尖觸及冰涼的石面,雨水從刻痕裡滲出來,沿著他的指縫流下。

「時緗……」

他低聲呢喃,聲音碎在風雨裡。記憶中那個人玩世不恭的笑臉、懶洋洋的語調,清晰得彷彿昨天才剛見過。

那些拌嘴的、無奈的過往,此刻回想起來,竟全成了剜心的利刃。

「媽的……」

祈言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混著雨水肆意橫流:

「終於不用讓我整天跟在屁股後面、提心吊膽地操心你這尊祖宗了……」

他的聲音在說出口的瞬間就碎了,尾音被雨聲吞沒,只剩下喉嚨深處壓抑的、破碎的氣音。

他無力地將額頭輕輕靠在冰冷的石碑上,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個世界。

肩膀微微顫抖,起初還在忍,牙關咬得死緊,可那股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太過猛烈,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缺口。

他失聲痛哭起來。

他說過「死了別指望我給你收屍」,可現在連屍體都沒有,連這句狠話都成了一個無處兌現的笑話。

雨越下越大,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歪了,冷雨落在他的後背,浸透了軍裝的布料,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靠著那塊石頭,像是靠著那個再也不會把他推出門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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