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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第四部 第一章:阿姨
第四部 第一章:阿姨

江心影拨通了尹一的号码,把连日来在搜索引擎里翻来覆去攒下的那一串景点挨个儿数了一遍,说哪儿哪儿都适合带孩子去,她是真想让涵涵过来,带着她逛逛那些地方。

尹一答的回答干净俐落:“不行。”

江心影哀求著,说涵涵还没见过真正的城堡,迪士尼那种地方若是没有孩子在旁边拽着裙摆、仰着脸喊她快看快看,光她一个大人杵在那儿,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少了那股该有的热乎气。

她说完了这些,尹一那头还是没松口,她便又换了一副姿态,把声线压低了几分,那股委屈便顺着听筒渗过去,说她这段日子过得颠三倒四的,连轴转、被人换来换去、被关进这里又拎到那里,她也没抱怨过一句,只想要几天正常的日子,带着涵涵去追一趟城堡烟火,这也不算过分的请求吧?可那头依旧沉默着,沉默得像一堵被砌死了的墙,连呼吸的回声都不肯递过来半寸。

最后,她一咬牙:“我让涵涵喊我阿姨行吗?她应该不记得我了,我让她喊我阿姨,这样行吗?”

尹一那边安静得像一整条电话线都被抽空了似的,江心影握着手机等了半晌,耳廓贴着听筒,那道沉默沿着她的颧骨一路往下渗,把她的希望一点一点地啃干净。过了好一阵,她说:“……当我没说过吧。”尾音落得很轻,轻到几乎是被她自己嚼碎了咽回去的。

尹一垂下眼,看着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指腹还搭在边缘处没有移开。他一开始是不太高兴的,任务做得乱七八糟不说,还动不动就使性子、闹脾气,她那不听使唤的劲儿,让他压了好几回火。可那句“让涵涵喊我阿姨”不知道怎么的,让他有点儿动摇了。

尹一又开始敲桌子。指节落在木质上的声响散漫而重复,不像在思考,倒像在和什么较着劲。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捞起手机,拨了沈斯辰的号码:“沈总,帮我个忙吧!找个借口,把涵涵从台北接到巴黎去,心影想涵涵了。”

沈斯辰答应得非常快,甚至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意味,仿佛那趟巴黎之行不仅是替涵涵安排的,也是替他自己安排的一道窄门。等涵涵到了巴黎,他总能借着由头,顺理成章地见上江心影一面。

可到了机场,接机的人,却是林予君。林予君远远望见沈斯辰领着涵涵走出来,便迎上去,笑眯眯地接过行李箱的拉杆,语气里带着一股叫人听了便牙根发痒的轻快:“怎么?你真以为能见到她?”

沈斯辰气馁,林予君嚣张,嘴角那抹弧度几乎要翘到耳根去。可剧本并不打算顺着林予君的意愿演下去,涵涵两条小胳膊死死箍住沈斯辰的大腿,整个人挂在他腿上,哭得惊天动地,嗓门亮得像一柄被抡圆了的小铜锣,震得整个抵达大厅都跟着晃了几晃。

江心影不知道从哪道廊柱后头绕了出来,裙摆扫过地砖的边缘,无声无息地蹲下身来。她抬手,指腹轻轻蹭过涵涵湿漉漉的脸颊,温温柔柔地:“小公主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哭哭呢?”

涵涵听见那道声线,泪汪汪地转过头来,她盯着江心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整张脸忽然亮了起来:“妈妈!”整个人立刻从沈斯辰腿上剥离下来,一头扎进江心影怀里,力道之猛,几乎把江心影撞得往后仰了半寸。

江心影揽住她,掌心覆上那截小小的脊背,顺着那道弧度慢慢地抚过去,语气里那股温软的劲儿半分也没散:“乖,但是我不是妈妈,我是阿姨。”

涵涵的哭声一下就收起来了,情绪转换特别快。她仰起脸来:“你为什么不是妈妈呢?”

江心影虽然很久没见涵涵了,但她足够了解涵涵,直用转移话题:“那你是小公主吗?”

涵涵摇头:“我不是小公主,我是大姐姐!”

江心影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表现出极大的惊讶:“你不是小公主吗?可是我觉得你好漂亮,是漂亮的小公主欸!”

涵涵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比方才更笃定了几分:“我是大姐姐!”

“好,你是大姐姐。大姐姐长大了,不可以哭啊!”

涵涵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沈斯辰介绍:“沈叔叔,你看,这是我的妈妈!”

江心影纠正她:“我不是妈妈,我是阿姨。”

涵涵没有接话。她只是忽然凑近了,嘴唇快速的碰上江心影的嘴唇,不偏不倚的亲了一口。

江心影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那股红从脖颈处漫上来,一路烧到耳根,连带着颧骨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往后仰了仰,语气里那股措手不及的慌乱还没来得及完全收住,便已经先一步化作一串连珠炮似的嗔怪:“你怎么乱亲人呢?不可以随便亲别人的!”

涵涵不反驳,也不退让。她只是把小脸蛋贴上去,脸颊挨着江心影的脸颊,贴得密不透风。安静地、理直气壮地、不打算挪开地,赖在那儿。

江心影将双臂收紧了些,将涵涵抱紧了,然后才直起身,转向沈斯辰的方向。她的目光掠过他那张写满了情深款款的面孔,像掠过一截无关紧要的路标,连半秒的停顿都不曾多留,开口便是一道不带任何铺垫的质问:“涵涵刚刚在飞机上是不是吐了?”

沈斯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江心影的眉心拧了一下:“她嘴里有味儿。她在飞机上做什么了?”

沈斯辰老老实实地交代:“就看了会儿电视,没多久就吐了,然后我就让她睡觉。”

江心影想了想,立刻有了判断:“……沈斯辰,她晕机。”

沈斯辰的眉心跳了一下,觉得江心影的判断完全没道理:“怎么可能呢?她之前搭飞机坐车都没事啊?”

江心影十分肯定:“她绝对是晕了。她总共吐了多少次?”

沈斯辰迟疑了一下:“……三四次吧?”

江心影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层耐心已经被削薄了几分:“……行了。谢谢你。”说完,抱着涵涵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仿佛方才那句谢谢你,已经是她能为沈斯辰腾出的最后一截余裕了。

沈斯辰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追上去,几步跨到她身侧,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嗓门不自觉地拔了半度:“我大老远来这一趟!”

第四部 第二章:福星

江心影当机立断,决定先带着涵涵进机场的希尔顿歇脚。沈斯辰一手拖着涵涵的行李箱、一手拎着自己的行李,跟在后面活像个搬运工,江心影抱着涵涵,林予君则充当人形导航仪,在前面开路。他们先拐进一家Monop' Daily,江心影指挥林予君拎了瓶水,又挑了几样看起来能哄住小孩嘴巴的零嘴,这才朝酒店方向挪动步子。

一路上涵涵的嘴巴就没停过,跟上了发条似的,见着什么都要刨根问底。这是什么呀?为什么是白的呀?诸如此类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江心影的回答则一个比一个敷衍,倒不是她缺乏耐心,实在是涵涵这段日子又长胖了,箍在她臂弯里沉甸甸的,两条胳膊早就酸得发颤,哪儿还匀得出多余的力气来应付那一串接一串的为什么。

进了酒店房间,江心影把涵涵往床上一搁,自己随即也跟着倒了下去,整个人陷进被褥里,连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涵涵却依旧精神抖擞,像一颗刚被充满电的小电池,滋溜一下滑下床沿,迈开两条短腿便开始巡视这间陌生的屋子,柜门拉开瞅一眼,窗帘掀开张望一番。

江心影侧过头,把脸从枕头里稍稍抬起半寸,嗓音里裹着一层被疲惫泡软了的无奈:“你不累吗?”

涵涵头也没回,答得干脆利落:“不累。”

“那你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

江心影没再追问,她心里头自有一杆秤。她自己晕车的毛病有多重,她比谁都清楚,吐完之后若不好好睡上一觉,整个人就跟被抽去了筋骨似的,连站都站不稳。眼下涵涵那股亢奋劲儿瞧着是挺唬人,可她断定这是涵涵的身体在透支最后的力气来撑住那副兴头。若真信了涵涵的话,带着她再搭四十分钟的车回柏悦,那肯定会是一场灾难。

沈斯辰站在房间一角,看着江心影比涵涵还先倒下的模样,一时语塞。他千里迢迢飞过来,满心以为会有一场久别重逢的温情戏码。毕竟,距离上次在悉尼,又过了将近三个月了啊!结果眼前只剩下一个累瘫了的女人和一个满地乱跑的小孩,整幅画面跟温馨半点儿沾不上边,倒像是什么荒诞喜剧的拍摄现场。

林予君倒是从容得很,脸上挂着一种叫人看了便不太舒服的、胜利者式的松弛。他看著沈斯辰,语气彬彬有礼,句意却扎扎实实地往人肋条上戳:“沈总,您先坐。心影最近体力差了些,她这一觉,怕是没两三个小时醒不过来。您辛苦了,回上海的班机是几点的?若赶时间的话,不妨先走,这儿有我照应着,您只管放心。”

沈斯辰还没来得及接话,江心影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林医师,你是不是当我沾了枕头就跟死了似的?什么也听不见?”

林予君偏过头来,面上那副彬彬有礼的弧度半分未减,连语调都维持着方才那副叫人听了便牙根发痒的从容:“我也只是希望房间里面少个人,别吵你休息。”

江心影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那副被疲惫泡软了的姿态此刻已经被一道棱角分明的清醒取代了大半:“你一个心理医生,你不知道你刚刚那句话说出来就是开战的节奏?闭嘴吧你!”

林予君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江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能一直让着你?承受你的脾气?”

江心影闻言,干脆撑着床坐了起来。她看着他,没有拔高嗓门,没有带情绪,冷静地说明:“这是你的工作。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你干得不高兴了,你可以去找尹一辞职。我不觉得我自己脾气差,是你自己刚刚说话太欠揍。怎么,你要不要换工作?”

林予君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那副从容的面具像被什么从内侧轻轻敲了一下,几道细碎的裂纹沿着边缘无声地蔓延开来,却终究没有彻底碎裂。他垂下眼,又抬起来,然后开口,语调里那股油滑的从容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硬生生压下去的、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服软:“对不起,我错了。”

江心影也不打算乘胜追击,既然都起来了,去趟厕所吧!

江心影拖着一身酸软往洗手间走,腰背像被人从两侧用力捏过一遍,从肩胛一路酸到尾椎。她想著,到底是涵涵又长了几斤,还是她体力真的太差了?她甚至认真考虑要找个机会给涵涵称个体重,不然这笔账没法算清楚。

她进到洗手间,关门,落锁,处理完该处理的事,指节搭上冲水按钮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落——

呵。

那股心情复杂得像一锅被同时倒进了糖和盐的汤,搅了半天也没尝出到底是甜是咸。也可能吧,涵涵确实是重了些,但真正让她浑身不对劲的源头,原来搁在这儿呢!那位她已经惦记了好些日子的亲戚,终于登门拜访了!她盯着那抹颜色愣了好一会儿,一时竟判断不出自己到底该庆幸还是该咋地。她明明早就买了验孕的东西,却一直没敢拆封,说到底,她也害怕看到不好的结果。现在好了,答案自己来了。啊!涵涵这孩子,真是个福星!

她洗了手,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房间,弯腰把涵涵抱进怀里,低头,唇瓣贴上那张小小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涵涵被她亲得缩了缩脖子,随即仰起脸来,那副小大人的神态端得比谁都正经:“你怎么乱亲人呢?不可以随便亲别人的!”

江心影被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愣了一瞬,随即那股笑意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涵涵陪阿姨睡觉好不好?等你睡醒了,阿姨带你去很多很多地方玩。”

涵涵一听有得玩,乖巧得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小猫,自己翻身上床,躺下来,连被子都自己拉到了下巴处,不出片刻就睡熟了,因为她确实也已经很累了。

江心影看着她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压低了嗓音,目光转向沈斯辰:“你需不需要也歇一歇?这床够宽,你小心点儿别压到涵涵就行。”

沈斯辰站在几步之外,摇了摇头,嗓音也压得低,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薄薄的、被什么情绪浸透了的沉:“我就算再累,这个节骨眼上,也是不可能闭眼的。心影,我好不容易见着你一面。”

第四部 第三章:相拥而泣

“我就算再累,这个节骨眼上,也是不可能闭眼的。心影,我好不容易见着你一面。”

沈斯辰这句话杀伤力太强了,江心影听了,只觉得胸腔里头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她本来还能撑,还能端着那张“我没事”的面孔把场面糊弄过去,可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这几个月来层层叠叠垒起来的那道防线的缝隙里。鼻头一酸,眼眶一热,泪意来得又猛又急,连给她缓冲的余地都不肯留,她整个人便已经朝沈斯辰的方向扑了过去,额头抵上他胸膛,十指攥住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捞着了一截浮木,不敢松手,也不肯松手。

她一句话也没说。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硬邦邦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在岛上被人按在大理石台面上撕衣服?说她被关进精神病院?说她被人暗杀、被人当着一屋子权贵的面掌掴?桩桩件件,都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把脸埋进他胸膛,拼命汲取他那具温热的躯体隔着衣料传过来的暖意。

沈斯辰被她这一扑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可他的手臂几乎是同一时间收拢上来的,从她后背一圈,用力箍进怀里,密不透风。他太久没有这样抱著她了,从去年3月17日那场釜山大爆炸之后,一直到今天,3月5日,几乎一年的光阴。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那股熟悉的、他以为再也闻不到的香气便毫无预兆地涌进鼻腔,像一道被猛然拉开闸门的水流,将他这将近一年来用工作、用应酬、用酒局、用一切能塞满时间的东西,死死压在心底的那道口子硬生生冲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大男人,连自己都没料到,眼泪居然说掉就掉,可嘴上却还在骂她:“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么狠心!这么狠心!”那三个字越重复越哑,一遍比一遍轻,却一遍比一遍重。

江心影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泪全蹭在他衬衫前襟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闷,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像那三个字已经在她喉咙里搁了太久太久,酸得发苦,可除了这三个字,她什么也给不了他。

林予君站在几步之外,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被“多余”这个词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从前尹一在的时候,他尚且觉得江心影那个世界虽然进不去,至少还能在旁边站着,拥有一席之地。可眼下这一幕,这两个人抱在一处痛哭流涕的场景,把他整个人连同他那些自诩从容的姿态,一并衬成了个笑话。他连个旁观的资格都没有,他站在那儿,连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搁,于是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房间外面,把门带上,将那阵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隔在了里头。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背靠着墙,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拇指搭在屏幕上,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又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房间里,两个人哭够了以后,沈斯辰开口,嗓音还带着没散净的哑:“你到底在做什么?这一年来,过得好吗?”

江心影垂着眼,指腹还攥着他前襟那片被她泪痕洇湿了的布料,声音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沈斯辰的眉头拧成一道深褶:“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你瞒着我的?尹一这个人,我不管他是黑社会还是贩毒的,你为什么要怕他?咱们可以报警!”

江心影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可语气已经比方才稳了几分:“你帮他处理那么多钱,应该看得出来他不是普通的有钱人。对于他那种人,警察跟法律都形同虚设。”

沈斯辰哼了一声,那股怒意在鼻息间滚了一遭,又被压成一道冷峭的弧度:“他那些钱,肯定都不干净。但他防着我呢,交给我打理的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找不出来。可心影,你能近他身边,你一定能找到很多他的犯罪证据。对于这种蔑视法律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舆论压力。一个社会大众都积极关注的焦点事件,绝对不会被轻易马虎地放过。”

江心影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混着一层被什么荒诞答案噎到了的无奈,又掺了几分不忍心戳穿的怜惜:“……你怎么这么天真呢?在国内,什么沸沸扬扬的事情不能被压下去?不能被撤热搜?何况,尹一是靓国人,你的手伸得到靓国去?”

沈斯辰的嘴角绷了一下,却不肯退:“不管哪一个国家,操弄社交媒体的手法都差不多。”

江心影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她已经懒得再在这条路上多费口舌了:“……别想了,他那个等级,你动不了的。”

沈斯辰的目光倏地收紧了:“你知道他的底细?”

江心影沉默了一瞬,那截沉默像一道被拉长的、绷到了极限的弦,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沈斯辰往前倾了半步,嗓音里那股急切几乎要溢出来:“那你告诉我呀!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他放你自由!”

江心影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面被什么力量压平了的水面,没有波澜,也没有倒影:“沈斯辰,我是自愿跟着他的,不是被强迫的。”

沈斯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正中央劈了一下。他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嗓子里那道声音带着一种被彻底推翻之后才有的、茫然的沙哑:“……你是自愿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忽然之间,你自愿?”

江心影的目光从他面孔上移开,落在房间某个虚空的点上:“……嗯。但不是无缘无故的,也不是忽然之间的。沈斯辰,对不起啊,有些事情,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尹一他……他……我认识他很久了。”

第四部 第四章:谁是债务人?

江心影说著过去。

尹一,那是她读大学时便结识的人,当时两人走得极近,感情也深,她说:“你可以想成,他是我的白月光。”

沈斯辰捕捉到那三个字,眉头微微一动:“初恋?”

江心影摇了摇头,否认得很快:“不是初恋。但,嗯,就是,遗憾了很久的,一段感情吧。知根知底的。”

沈斯辰鼻腔里逸出一声嗤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知根知底?几百年前的人,你知道他后来成了什么模样了?你还敢谈知根知底?还是说——”他顿了一瞬,那道停顿像一把被缓缓抽出的刀刃,“你们一直都有在联系?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江心影垂下眼帘,指腹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边缘那道细细的缝线,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我们……很偶尔才联系一次的。几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每年生日给个生日祝福那样。”

沈斯辰那股被什么东西从内侧顶住了胸腔的气息愈发沉了,连带着嗓音也跟着往下压了一截:“就这样?然后他说要你假死跟他走,你就欣然同意了?江心影,你骗鬼呢?”

江心影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掂量哪些话可以说、哪些不能说,最后才开口:“……他需要我帮忙的事比较重要。可能……可能交给我比较放心。”

沈斯辰听完,嗓门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那是他的事!你管他事情重不重要?没有你他不能找其他人帮忙?你为什么答应他?你答应他之前有没有想过我?都不用跟我说一声的?你说这些想让我信?你把我当成傻子?”

江心影的嘴唇动了动,末了却只挤出一句:“就,有些细节,我不能告诉你。”

沈斯辰的嗓音沉下去,像一层被压过了头的铅,字字都带着分量:“所以,你为了他,可以死一次。在我这里,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你为了另一个男人的计划,毫不犹豫地选择从我的人生里消失?”

江心影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搞砸了,砸得彻彻底底,连找补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下。她甚至没法辩解说“不是那样的”,因为事实就摆在那儿,她确实消失了,确实没给过他任何解释。

沈斯辰追问:“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江心影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她想说很重要,可以说不出口。重要?那为什么她走得那么干脆?重要?那为什么她连一句告别都没留?她不在乎沈斯辰吗?不是的。可那种在乎跟尹一之间的牵扯,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她比不出高下,也分不出轻重。她支吾了片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斯辰将她那副模样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刻意拉开一段距离,好叫自己的判断不被那股残存的心软搅浑:“其他的我不问。我只想知道,你跟着他,是因为你爱他,还是因为你欠他?”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了!若江心影没有准备,大约会被它迎面击穿,连站都站不稳。可江心影这人,说谎都是带着连招跟后路的,这个问题,她还是能应付的,而且能应付得非常漂亮。她抬起头来,目光笔直地迎上去,笃定回应:“欠他了的。”

沈斯辰听完,居然笑了:“好,欠他的。你欠了他什么?我来还。”他就等着听江心影能说出什么来,结果没想到,江心影接下来说的,让他完全接不了招。

江心影简明扼要:“你记得汪荷初当时报复我的事情吧?她找了掮客把我挂在黑市上卖,当时,是尹一花了大价钱把我买下来,免我落入其他人手中。”

沈斯辰面上的神情凝了一瞬,他怎么也没想到,汪荷初那桩旧事居然会跟尹一扯上关系。汪荷初,他的前妻,当年他婚内出轨,汪荷初挟怨报复,找人绑架江心影,这件事后来成功让沈斯辰跟汪荷初离了婚。而江心影回来以后,对各种调查拒不配合,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如今回想起来,原来是因为牵涉着尹一。操!他的前妻鲁莽到绑了江心影,鲁莽到让江心影欠了尹一!那股荒唐感像一层被反复搓揉过的旧纸,越捻越皱,怎么也抚不平。

“他花了多少钱?我还他!一笔勾销,买你的自由!”沈斯辰气得捏紧了拳头。

江心影垂斟酌着,该如何措辞,才不至于叫那句实话显得太过残忍:“……我真不是要打击你,但这钱,你可能拿不出来。”

沈斯辰的眉心跳了一下,却不肯退,那股执拗从齿缝间渗出来,又硬又韧:“多少?你说。”

“十亿。”

沈斯辰倒抽一口凉气,那道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被他不甘心地挤了出来,抱着一线微薄的希望追问:“……单位?”

“……我没敢问。要不,你亲自去问问尹一?”

沈斯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轮,那股被数字砸懵了的晕眩还没完全退去,又添了一层被她的态度惹出来的、压不住的焦躁:“这数字是他告诉你的?你确定他没骗你?”

江心影坦然回答:“我不确定。要不,你请他拿个证明出来?”

“不确定你就信了?就跟着他走了?有你这样的人吗?”

“不管那数字是多少,他从金奇手里把我救出来,这件事总是真的。救命之恩,难道不算是我欠了他一条命?”她顿了一瞬,又小声的补了一句,“真要说起来,害得我被绑架的罪魁祸首……”

沈斯辰听到这里,整个人蓦地反应过来,江心影那句话的后半截,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他脚边了。罪魁祸首是谁?汪荷初。汪荷初是谁?是他前妻。汪荷初为什么绑架江心影?因为他婚内出轨。绕了一大圈,这笔烂账最后落到他头上。

原来是他欠尹一的。

第四部 第五章:听话的沈斯辰

其实沈斯辰只要肯静下心来,多追问几个细节,江心影那套“欠人一命所以假死跟人走”的说辞,终究是站不住脚的。

可惜他没能走到那一步,回旋镖来得太猛了。

汪荷初三个字像一柄被人从背后掷过来的旧刃,不偏不倚地扎进他肩胛骨之间的那道缝隙里。那是他自己婚内出轨种下的因,如今结结实实地落回他头上,连躲的余地都没有。他还没来得及把那道伤口处理好,江心影又抛出了另一个数字:十亿。币种未知。不管那十亿后面跟着的是美元、人民币,那都不是他能随手填上的窟窿。即使是十亿欢乐豆,他一时也没有这玩意儿。

于是他就这么卡住了。不是被事实击溃,是被情绪和数字联手堵住了所有出口。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绕着我欠她的、她欠他的、我欠他的。这循环像一条无限回圈,没有出路让他走出去追问其他。

江心影知道自己刚刚丢出去的两颗炸弹已经足够把一个人炸成哑火状态了。她甚至有些庆幸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要是那样的话,她就不得不把自己在艾森岛上经历的磨难,移花接木到汪荷初那件事去了。这样,事情就会越来越复杂了。

江心影又等了一会儿,见沈斯辰仍旧陷在那片被数字与往事联手搅浑了的沉默里,连呼吸都带着一层被什么堵住了的滞重。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可以先去陪涵涵睡一会儿吗?”

沈斯辰从自闭状态清醒过来,眼神还带着几分没能完全聚焦的涣散:“哦,好,你去休息吧!我捋捋。”

江心影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连多看他一眼的余裕都没敢留,转身便朝床边走去。涵涵已经在被褥间睡得四仰八叉,小手攥着被角,脸颊压出一道浅浅的睡痕。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贴着涵涵身侧躺下来,将被子拉过肩头,这才终于把那一整日积攒下来的、层层叠叠的疲惫释放出来。

她闭上眼睛,可脑子却像一台被按下了开关却没能彻底断电的机器,仍在嗡嗡地转着。她想着,方才那一关算是勉强过了,可若沈斯辰缓过劲儿来、重新拾起那些被她绕过去的线索,追着她问下去,她该怎么办。到那时候,她就得开始诉苦了。说汪荷初把她抓走的时候,怎么让人虐待她,为了把她卖个好价钱,还特意挑那些不会造成皮外伤的方法。反正那些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死无对证,全凭她一张嘴说了算。她想着想着,渐渐觉得这套说辞也算打磨得圆润了,不但能解释她为什么忽然信任尹一,还能把那份亏欠衬得更沉重一些。这样一来,她为了报答尹一而跟着尹一走,便是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事了,沈斯辰再怎么不甘心,也只能认了。

念头落到这里,那道困意终于像一床浸了温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下来,将她的意识一层一层地裹住,拖入一片柔软的、不再需要提防的黑暗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江心影睡着以后,竟真的梦见自己被人按在一张不锈钢台面上,四肢被绑带固定在四角,嘴里塞着一团湿布。

不久,一个人拎着一盏灯凑近了,灯管是黑紫色的,隔着一层滤光片,照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光照上去的时候没感觉,可几分钟后,皮肤开始泛红,冒出一粒一粒细密的水泡。汪荷初在旁边冷笑着:“等等照你脸上,我看沈斯辰还喜不喜欢你!贱人!”

然后画面一转,她被迫跪趴在地上,屁股翘得高高的,汪荷初让人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她那里塞了进去,接着汪荷初的声音又传来了:“炸烂你的骚逼,我看你怎么勾引男人!”。

江心影火冒三丈,使劲全力大骂一句:“你有病吧?”然后江心影醒了。

沈斯辰见她忽然骂了一句,从睡梦中惊醒,关切的问:“做什么梦了?这么生气?”

江心影被那个梦搅得胸口发闷,但那终归只是梦,汪荷初要是真的敢那样对她,她就把汪荷初撕碎!

“没什么。”

沈斯辰倒也没再问,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斟酌了一瞬,才重新开口:“心影,你睡着的时候,我又把整件事过了一遍。我觉着,他那样的人,有那么多见不得光产业,总归是缺人帮他洗钱的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帮他洗出十亿来,能不能就当是替你还债了?”

江心影一听,更生气了:“……我千交代万交代,不许他让你碰脏钱,结果你倒好,自己往里跳?沈斯辰,你是嫌自己活得太安稳了,还是觉得那潭水不够深,非得伸脚进去试上一试才甘心?”

沈斯辰被她这一句话砸得,整个人又不好了。他以为自己在替她想出路,替她找一个既能偿还那笔巨债、又不必让她继续被尹一牵制的方法,满心以为她听了会松一口气。可他没想到,江心影的回应竟是这样的。

她一直在护着他。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他以为她只是走得干净利落,什么都不曾替他考虑过。可原来她替他在尹一面前挡过一刀,只是从未让他知晓。

于是沈斯辰的情绪便比方才更复杂了,让他说不出原本的盘算。最后,沉默了半天的沈斯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江心影皱眉:“什么?”

“自己都快掉水里了,还想着把别人往岸上推。”

江心影没说话,她实在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好。甚至,她有点心虚。因为她知道水里有好东西,她是自己扑水里的。

“行,我不碰他的脏钱。你说什么,我听。但你以后能不能别替我做决定?你保护我的时候,也让我知道你在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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