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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第三部 第十一章:终于弄死了
第三部 第十一章:终于弄死了

马可的妹妹原本确实揣着一道见不得光的算计,打算抱了孩子登门,以一副无依无靠的可怜姿态博取几分同情,再趁那女人不备,寻个时机将刀刃送进她肋下的缝隙里去。哥哥这些日子过得不大顺遂,给钱也不如从前爽快了,一家子心里头那股怨气积攒了好些时日,正缺一道出口。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孩子竟在半路上呕得满车狼藉,那股酸腐的气息混着司机的怒骂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冲撞。司机生得人高马大,吼起来时,连街对面行人的脚步都跟着滞了一滞。她既不敢跟那壮汉正面顶撞,又腾不出手来收拾那摊残局,进退两难地卡在原地,满脑子的谋划都被那一阵呕吐搅得七零八落。

结果,是Victoria替她解了围。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塞了钱,遣走了司机,又将她们母女领进了门,关了暖气、开了窗、递了温水、备了毛巾,甚至还蹲在洗手间里,将那件被秽物洇湿了的小衣裳搓洗得干干净净。她原本备好的那套说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便已经被那女人接二连三的举动推着走了。

她抱着孩子蜷在沙发上,看着Victoria那道在客厅与洗手间之间来回穿梭的身影,打算等孩子缓过劲来,等Victoria放下戒心,总归能寻着一个无人盯梢的空隙,将那一刀送出去。可屋子里头始终有人,她等了又等,直到格兰特推门而入,直到她被客客气气地送出那道门槛,也没能等到那道她一直在等着的缝隙。

马可也接到通知,亲自过来接人。见妹妹抱着孩子出来,便将车窗摇下,将她接上车厢。车子驶离那片街区以后,马可便拧过头来:“你跟她待了这么长时间,她到底会不会英文?是不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马可的妹妹靠在座椅里,把方才那几小时的画面重新翻检一遍,逐帧逐帧地推敲过去。然后开口:“我觉得……她是真不会。”

格兰特那头刚挂断电话,便觉得胸腔里那口气堵得愈发结实了。他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将Victoria带去战情室,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总比搁在家里头没人看管来得踏实。可电话那头总统的嗓门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劈头盖脸地将他那番盘算碾了个粉碎:“你自己的人你自己顾好!战情室是什么地方?你当是托儿所?”

格兰特被这一顿骂噎得无话可说,只得将那口气硬生生压回喉咙底下去,转而给宅邸那边下了死命令。把人看紧了,不许出门,不许会客,连窗户都不许再开。这番指令的措辞之严厉,语气之决绝,足以让三岁小孩明白这不是开玩笑的。

江心影被关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了,吵着嚷着说要吃中餐,非要叫外送不可。区女士于是替她叫了附近一家中餐馆的几样吃食,连着饮品一并送进了门。

江心影吃得倒也算尽兴。筷子起落之间,那股被关了几日攒下来的闷气也跟着消下去几分。可那杯饮品入口之后,就一口,她便皱起眉,想着,这玩意儿真是最畅销的吗?靓国人喜欢的口味这么新奇?

不多久,江心影就倒下了,抽搐,呼吸困难。

待到区女士察觉异样、匆忙叫来救护车时,江心影已经没办法搭理任何人了。医院那边很快便出了结果,饮品里掺了农药,剂量不小,是能致死的程度。

格兰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摞尚未批完的文件,那通电话像一道闷雷,将他整个人从椅背上拔了起来,连外套都顾不上拿,便一路冲出了门。

他径直撞开了马可办公室的门,连招呼都省了,几步跨到桌案前,一把攥住马可的前襟,将整个人从椅背上拎了起来,挥拳便砸了下去。那一拳落在马可的颧骨上,力道沉得像一柄被抡圆了的铁锤,将马可整个人连人带椅地往后掀翻过去,后背磕上身后的书柜,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马可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面上那股惯常挂着的油滑笑意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疼痛与惊怒搅浑了的、铁青的颜色。他捂着颧骨从地上爬起来,嗓门拔了半度,那股被无端扣上罪名的暴怒从齿缝间渗出来,像一锅被烧过了头的沸油,滋滋地往外溅:“你什么事都赖我?我这么傻?这种时候又下手?连头猪都能直接怀疑到我身上!”

格兰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剧烈:“你知道我为什么揍你?你还有脸说不是你?”

马可抹了一把嘴角渗出来的血丝:“我天天盯着她我当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我知道就是我做的?都查出来是那外送员报复社会随机下毒!干我什么事?你自己管情报的,查不出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但凡动动脑子,也该知道我不会蠢到这种时候下手!你没脑子也就算了,你连眼睛都没有吗?你他妈看不到那外送员的背景?我跟他有一毛钱关系?”

格兰特的面孔涨得通红,脖颈处青筋暴起,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那副素日里端得滴水不漏的沉稳早已被撕得片甲不留:“你当然看起来跟他没半毛钱关系!就是你!就是你!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你找的人够远够偏,查不到你头上?我告诉你马可,我在这行里泡了三十年,你这种弯弯绕绕的伎俩,我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你闻出味儿来了?你闻出个屁!你他妈有本事就把证据拿出来,看看我跟他之间有没有过任何一笔转账、任何一通电话、任何一条短信!你有了证据再回来跟我吼!”

两人互不相让,嗓门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旁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几道身影从两侧同时切进来,硬生生将两人分开,分别架着胳膊往后拖拽了几步,才算勉强隔开一道安全的距离。

两人被一左一右地架进总统办公室的时候,总统靠在椅背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副被吵嚷搅得头痛欲裂的神情毫不遮掩地挂在脸上,连半分试图掩饰的意思都没有。他的目光从两人面上依次扫过去,又扫回来,像在打量两个打架打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高中生:“你俩是小孩子吗?还打架?还打到办公室来了?我一天到晚有多少正事要处理?你们倒好,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添乱。”

他的目光定在马可脸上,语气里那股不耐烦的意味又浓了几分:“马可,不管是不是你,你最好祈祷没有下一次。那女人下次又遇到什么事,我就不管格兰特怎么做了。你被打死,我也不管了。”

马可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可总统已经移开了目光,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赶紧滚蛋。

“你也是。人揍过了,气也出过了,放你几天假,回去守着你的女人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格兰特的胸腔起伏了几回,终于还是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毒素在江心影血液里奔涌扩散,速度之快、来势之猛,连院方都束手无策。格兰特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了一整夜,那双穿着皮鞋的脚在地砖上反复碾磨,留下一道道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焦灼轨迹。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护士推开门走了出来,朝他摇了摇头。

格兰特气得攥紧了拳头,又去把马可揍了一顿。

第三部 第十二章:闹脾气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总统助理涉嫌毒害国家情报总监情人,检方已立案调查。国家情报总监当众殴打总统助理致其重伤,已被暂停职务。

“据知情人士透露,受害者于昨夜被送往医院抢救,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情况尚未稳定。涉案饮品中检测出高浓度农药成分,初步判断为蓄意投毒。”

“有分析认为,此案可能涉及高层权力斗争。格兰特·霍洛韦在情报界任职多年,曾多次与马可·德尔加多在政策上产生分歧。此次暴力事件是否与权力博弈有关,尚待进一步调查。”

“无论如何,一位DNI在办公室内殴打同僚,这在靓国历史上实属罕见。无论调查结果如何,此事已对高级官员的名誉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害。”

江心影专心地盯着自动翻译的字幕,纳闷:“新闻说……我还在昏迷啊?”

“死了。新闻的速度哪有我快?”

“……我感觉自己杀人了。”

尹一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你何止杀人?你还欠我钱。你知道我给了多少安家费?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马可那边倒是真把你惦记死了,整日翻来覆去地琢磨你到底死透了没有,简直比惦记他亲娘还上心。”

“格兰特怎么没把马可打死?”

尹一被她这句问话戳中了笑点:“我都没把他打死,你觉得格兰特会把他打死?格兰特敢在总统眼皮子底下干那种事?你倒是替我想想,你这一通闹腾下来,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我让你去卧底,你倒好,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往火坑里跳?扎我也扎得挺顺手,是吧?”

江心影将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下巴埋进被沿,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我当时……生气嘛。我自己脸也肿了好几天呢!”

尹一看着她那副模样,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连半分怜惜的意思都没露出来:“你生什么气?照片流出去,是我害的?哪个人自己着了道,手机锁都不设一个?你倒好,一转头全赖到我头上来了。”

江心影那双露在被子外头的眼睛眨了眨,委屈得不行:“那你手段那么多,帮我处理处理不行吗?”

尹一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就不。”

枪击事件过去之后,格兰特屋子里头住着的那一位,便已经不是江心影本人了。可格兰特没察觉,区女士也没察觉。他们识得江心影的日子到底太浅,掐着指头算也不过几个星期,换了个身形相近的女人进去,举止作派学得七八分像,便足以瞒天过海。至于那几分不像的,落在旁人眼里,也只当是这女人脾性古怪、情绪起伏不定,断然联想不到移花接木那层上去。

说到底,是江心影命大。若格兰特那扇窗只装了一层玻璃,那天她便直接交代在卧室里,连抢救的工夫都省了。尹一在得知枪击发生的当下,着实吓得不轻,毅然决然将江心影换了出来,否则哪有现在这个,一行一行地读着关于自己“昏迷不醒”新闻的江心影。

尹一又将那张信用卡摸了出来,塞在江心影手里:“拿着。林予君会在巴黎等你,沿路走大城市,找能刷卡的地方落脚消费,到香港以后我会再找你。”

江心影指腹沿着卡面的边缘慢慢摩挲过去,半晌没有开口,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挂在眉眼间,像一片被风吹皱了又缓缓平复下去的水面,底下压着几道她自己也没能完全理清的暗流。

尹一挑眉讥笑:“怎么?需不需要帮你安排,跟沈斯辰见一面?”

江心影闻言,终于抬起眼来,但依然不说话,叫人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尹一将那副沉默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替她把那些她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逐一挑明:“这意思是,想?但不敢说?江心影,你胆子挺大啊?”

“……那你陪我去香港。”

尹一听罢,眉梢又挑了一下:“现在打仗你不知道?”

江心影被他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可那股倔劲在喉咙口转了一遭,又被她硬生生翻了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掷回去:“那我去找沈斯辰。”

尹一才不吃她那一套:“行,我给你安排。”

江心影沉默了片刻,那股气在胸腔里翻涌了几回,终究还是没能压住:“你就不能装作更在乎我一点儿吗?”

尹一听罢,既不闪躲,也不接她那句话里那层软绵绵的委屈:“你倒是先回答我一句,你能忘掉沈斯辰吗?”

江心影的嘴唇动了一下,可话还没出口,尹一已经接了下去:“江心影,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每个人你都勾搭!幸运的人在你心里头占的比重大些,不幸的人,就沦为舔狗。”

江心影更委屈了:“你觉得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你要是愿意,哪有沈斯辰什么事儿?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没事就到我面前来刷存在感?刷完了又告诉我,我这辈子就只能做你的小情人?”

尹一的面色没有变。那副神情像一扇被焊死了的窗,无论外头的风如何拍打,始终纹丝不动:“跟我在一起?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能站在我身边的人,背景得硬到别人不敢动,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呢?你怎么就这么刚?正常人看见死亡游戏会怕,被关进精神病院会怕,踏进宫里会寸步难行。你倒好,恐惧在你那儿不过是前奏,前奏一结束,你便把什么都抛到脑后去了。”

江心影咬着下唇,那股被他逐条点破的恼意与委屈在胸口搅成一团:“我的背景不就是你吗?你不够硬吗?”

尹一一句话不说,站起身来,甩门而出。

第三部 第十三章:她在意的那点小事儿

江心影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先撞进来的是一盏垂在天花板中央的水晶吊灯,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棱角,落在米白色的墙面上,像一层被精心筛过的碎金。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脑子里残存的困意被那盏灯照得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房间很大,床很宽,被褥的触感细腻得不像话,窗帘是厚重的丝绒质地,不透光,将外头的天色挡得严严实实。她坐起身来,环顾了一圈,眉心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房门,便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林予君。江心影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落到了实处,于是她便省去了寒暄,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我在哪里?”

林予君答得坦然:“巴黎柏悦。”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江心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了一下。巴黎柏悦。好家伙,果然又是这种规格,又是这种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的安置。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窝囊气在胸腔里翻涌了几回,被她硬生生压住了,随即又问:“李姐在哪里?”

“离开了。”

江心影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炸了:“手机给我!我打电话给她!她又这样!把我弄晕了装箱是吗?”她那副炸毛的模样,像一匹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连嗓音都比方才拔了半度。

林予君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心影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手里的手机抽走了。她低头翻找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一通乱划,终于找到了李姐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键。

李姐那头倒是稳得很,大约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通电话杀过来,连犹豫都不曾有,便接二连三地按掉了。

江心影瞪着手机屏幕,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怒意混着无处可泄的憋屈,在眉眼间织成一道拧得死紧的结。她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能将那口气咽下去。

林予君慢悠悠地开口:“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朝尹先生发脾气去啊!没那胆量的话,坐下吧!我给你泡杯巧克力牛奶。”

江心影果然不吭声了,默默地退了半步,在一侧的沙发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头,像个刚被大人训完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气的小孩。

林予君见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便转身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从橱柜里拿出一罐巧克力粉,开始煮水。

江心影安静没多久,那股坐不住的本性便又从骨缝里渗了出来。她撑着手臂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小厨房:“Kevin的钱,你都有记得给他吗?”

林予君正往杯子里舀巧克力粉,闻声,手上那勺子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被什么荒诞得恰到好处的话逗到了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光泽:“我真是没料到,你见了我,头一件事是找李姐算账,第二件事,居然是问我有没有记得给Kevin发薪水。”

江心影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嗯哼,给了没?咱当初害人家丢了工作,答应人的事儿总得做到吧?即便我这边没办法跟他联系,可该给的数目,一分一毫也不能少了人家的。”

林予君将热水注入杯中,拿小勺搅了几圈,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给了。沈总那边会每个周一固定汇钱过去。”

江心影眨了眨眼,那股困惑从眼底浮上来,语气里带着一层被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堵了一下之后才生出的迟疑:“……他付的钱?”

林予君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兑进杯子里:“你老公我付的。他不过帮忙操作设定而已,你舍得让他帮你付钱?”

“回头我把钱给你吧。”江心影说。

林予君将那杯巧克力牛奶端到她面前:“你有钱?算了吧。这点小钱在我眼里不算什么,跟着尹先生,要贫穷太难了。”

江心影闻言,眉梢挑了一下,狐疑着:“……我们才多久没见?你现在对尹一这么客气有礼?”

“以前,一方面替你不值,一方面把他当情敌。如今么,我想得可太明白了。我的大好人生得仰仗尹先生,至于爱情,谁一辈子没碰过几朵烂桃花?命里无时莫强求,咱俩就这样罢。”

江心影端着那杯巧克力牛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眨了两下眼,那副神情里头写着明晃晃的“你在说什么鬼话”,又夹着一层被他的转变之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到底是赚了多少,居然让你生出这般觉悟来?”

林予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巴黎午后的光线浸透了的街景上,嘴角那抹弧度又往深里陷了半寸。

江心影啧的一声:“装!”她低头抿了一口巧克力牛奶,接著又拨了杨天的号码,完全不寒暄,劈头便问那几个恶魔还活着么?

杨天被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关切逗笑了:“活着,都还活着。您设计的那个局,哪能那么快就让他们解脱了?”

然后江心影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来,便盘问起林予君:“我那些家当,从悉尼带过来了没有?都是宝贝呢!别落下了!”林予君陪著她一一盘点,确实该带的都带了,一件也没落下。

最后,江心影开始查法国哪里有好玩好吃的。她那副架势像是在给自己排一张横跨整个法兰西的、没有章法的行军图。

可别说,那网上的信息多得叫人眼晕。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米其林三星的菜单到街角可丽饼店的评价,从卢浮宫的展览日期到塞纳河畔某家不知名小书店的营业时间,条目越积越多,收藏夹里攒了一长串,却始终没能从中挑出个先后来。她翻了一天,又翻了一天,再翻一天,那张清单长得望不到尽头,她却连门都还没迈出去过一步。

到了第四天,她终于把自己惹恼了,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身来,决定查到什么便直接去什么。反正她此刻有钱有闲,不必精打细算着把那趟行程的每一寸都规划到分毫不差。折返跑又如何?路线绕了些又如何?觉得哪处不对味了,掉头便走便是,谁还能拦她不成?为什么非得把一切都查得底朝天,才肯迈出那一步?

于是江心影拨了管家的号码,直截了当地问,等她退房那天,能不能帮她把房间里那些东西统统打包好,直接寄送到苏黎世柏悦去。

老实说,她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头其实没抱几分指望,她估摸着对方大约要搬出一套条款与流程来婉拒她。

可电话那头却带着一种被荣幸砸中了之后、连尾音都不自觉地往上扬了几分的热忱:“尹小姐,您放心。这件事您只管交给我们来办就是了。您是我们集团最尊贵的客人,我们一定替您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保管叫您到了苏黎世打开行李时,每一件物品都跟在这儿时一模一样。”

江心影愣了愣。

那头却像被这通电话激活了什么开关似的,赞美之词接二连三地涌出来:“像您这样品味卓绝、行止从容的客人,我们平日里真是盼都盼不来呢!您入住这几日,我们上下都对您印象深刻,连保洁的同事都在说,您那间房住得比旁人整洁许多,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

江心影握着听筒,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里,嘴角那道弧度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起来。

管家还在继续:“您只管放心去玩,去享受巴黎的好时光。行李这件小事,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必再动。我们替您打包的时候,会按着品类一件一件地分好,易碎品加上防撞膜,衣物叠平了再覆一层薄纸,鞋子也会各自装进防尘袋里。我们会提前知会同事,确保您抵达的时候,行李已经妥当地送进房间了。您只管人等到了便成,旁的什么也不必操心。”

江心影听着听着,那股原本还盘踞在胸腔里的、对尹一的那点怨气,像被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吹来的暖风拂过了似的,悄无声息地便散了大半。她心想:有钱果然还是能掩盖掉一切不开心的。

第三部 第十四章:异于常人的旅行Ⅰ

江心影拉著林予君,先去了下水道博物馆。她其实对下水道没啥兴趣,可她听说这是全世界独一份的、把排污系统辟作展馆的地方,便觉得不来看一眼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于是她便来了。

结果呢?她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便觉得自己大约已经把这辈子的下水道份额给用尽了。整个空间干干净净,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几段展板贴在一旁,像个刻意打造出来的片场。她走马观花地扫了几眼,半小时不到,便果断抽身离场,转头便往Saint-Ouen的跳蚤市场去了。可那市场逛起来,也并未比方才的下水道更令她提起精神。每一间铺子她都迈进去转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旧物上逐件掠过去,却始终没能寻着一件能让她多停驻片刻的东西。

二手衣物她是不碰的,那些被旁人穿过的料子,光是想象曾贴着谁的皮肤,便足以叫她退避三舍;杯盘碟碗倒是有些模样精巧的,可一个连碗都懒得洗的人,至多只在一次性餐具的花色与质地上下几分功夫。至于那些艺术品与饰物,她扫过几眼便移开了目光,这东西再美,摆在家中也不过是落灰的累赘,她素来务实,对这等中看不中用的物件天生便生不出什么占有欲来。

逛了大半日后,两人便拣了一间餐厅落座歇脚。负责看菜单的林予君,试探的问:“蜗牛,你想不想尝尝?”

江心影闻言,那股嫌恶之情几乎要从五官的每一个缝隙里溢出来:“你要是敢把那种东西放上桌,我立马让尹一断了你所有的财路。”

林予君苦笑,慢悠悠地叹了一声:“……你拿捏我真的非常有一套。”

江心影下巴微微扬起,吐出一句稳稳当当的、不带半分愧色的回敬:“多谢夸奖。”

用完餐以后,江心影往文具店去了。林予君起初没当回事。他跟在后面迈进门,心想大约不过是随手翻几本笔记本、挑两支笔的事儿,最多十分钟。结果江心影一进去,便像是被那扇门吸进了另一个维度。

她先是在门口那排陈列着各式便利贴的旋转货架前停了下来。指尖从那些方形的、长条的、异形的纸片上逐张掠过去,遇到颜色合意、图案别致的,便抽出来拿在手上。林予君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摞被她挑中的便利贴在手里越叠越高,眉梢便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然后江心影去取了个购物篮,把挑中的东西往购物篮里放,又移步到笔记本的区域。笔记本的种类很多,有封面覆着绒布的,有边角烫了金线的,有内页带着细密格纹的,也有纸面粗糙得如同手工抄纸的。江心影像一只被放进了麦田的雀鸟,一会儿停在这头啄几口,一会儿又飞到那头翻两页,购物篮里的商品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增加。

再来是贴纸区。那一整排货架墙上密密匝匝地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贴纸,有花卉的、有动物的、有复古邮票图案的、也有画着巴黎街景水彩插画的。江心影在那儿站了将近半小时,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偶尔抽出一张来凑近了端详,偶尔又犹豫着放回去,再抽另一张出来比划一下。那副神情之专注、态度之审慎,仿佛她眼下做的不是挑选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而是在替一本即将流传后世的典籍校订插图。

林予君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你还要逛很久吗?那我去附近逛逛?”

江心影连头都没抬,只是含混地应了一声,林予君便如蒙大赦般转身出了门,在周遭几条街巷里漫无目的地闲荡了一轮。他进了一间书店翻了几页书,又拐进一间唱片行看了看橱窗里的陈列,还在转角处的咖啡馆外头站了一会儿,端着一杯外带的热饮,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了一阵子呆。

等他终于将附近那几条街都逛透了、手中那杯咖啡也见了底,折返文具店的时候,江心影还在那儿。她已经从贴纸区移到了另一排货架前,面前摆着一列列颜色各异的火漆蜡与造型精巧的铜制烛台。

林予君悄无声息地踱到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她脚边的购物篮里扫了一圈。没有笔、没有印面、没有橡皮擦,更没有那类可可爱爱的装饰胶带。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还没有逛到那些区域。

这意味着,她眼下购物篮里已经堆成小山的这些东西,还只是她这场采购的前奏而已。真正的重头戏——那些笔、那些印章、那些各式各样的小东西——还在后面等着她。而她本人显然还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正在那儿一板一眼地挑选着火漆蜡的颜色,神情从容得像在翻阅一本她早已读过了无数遍、却依旧不肯放下的旧书,偶尔举起一颗造型别致的铜质烛台,迎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线端详片刻,仿佛在打量一件值得被收入博物馆展柜的古董。

两个小时后,江心影终于从那张被各色文具铺满的货架迷宫里抽身而出,拎着那只已经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篮,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林予君跟在她身后,看著收银员将那件件商品逐一扫码,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像一截被缓缓拉长的音阶,越攀越高,越叠越密,直至最终定格在那串令人咋舌的总数上时,林予君的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一千三百多欧元。他默默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掌心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探进了衣袋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速地敲了几道。那串欧元数字被他熟练地换算成人民币,跃入眼帘的那一刻,他沉默了。怎么有人能在文具店里头消费到这种地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你为什么所有东西都买两件?一件收藏,一件使用?”

江心影从收银台上回过头来,语气坦荡得如同一道被阳光直直照透的浅水:“不是。一套我自己用,另一套给我女儿。”

林予君努力的管理面部表情,想了又想:“我觉得……”

江心影偏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干净的、还没被任何猜疑沾染过的困惑。

林予君看着她那副神情,将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那半句话硬生生嚼碎了咽回去:“没事。东西太多太重了,我帮你提吧?”

第三部 第十五章:异于常人的旅行Ⅱ

次日,江心影原打算钻进地下墓穴里头探一探险,听说那底下垒着六百万具骸骨,隧道幽深,气氛阴森,光听描述便足够叫人脊背发凉。可她一到现场,瞧见那排队入场的队伍,便立刻调转了方向。

排几个小时的队?不奉陪。

不过她也并非彻底断了念想,她想的是,改日包场再来便是。反正这世上的门路,只要肯花钱,总能寻着一道缝隙挤进去的。

她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便是找尹一。毕竟那人当年都能搬一张床进巴特罗之家,让她安安稳稳地在那儿睡了一整夜,区区一座墓穴,想来也不过是动动嘴皮的事。可那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了几回,又被她按了下去。该怎么说?怎么开那个口?她盘算了一阵,觉得还是先搁着,反正巴黎可去的地方多得是,不缺这一处,于是她将目标转向卢浮宫。

结果到了罗浮宫,才发觉人家固定每周二闭馆。江心影倒也没多懊恼,站在外头拍了几张照片,沿着广场闲散地踱了一圈。她内心甚至暗暗揣度,那馆里头摆着的东西,怕不全是赝品?真迹大约早就被藏进了哪间不见天日的仓库里,又或是流散到了哪位私人藏家的地窖深处,不会再轻易示人了。退一步说,即便件件属实,她其实也没多大的兴致去细看。那些画像也好,雕塑也罢,在电视屏幕上看过,在画册里翻过,便已经足够了。实物与影像之间横亘着的那道差别,于她而言实在无足轻重。

接连碰了两回壁,那股兴头便像被针尖刺破了的皮球,瘪了大半。江心影意兴阑珊,拖著步子想折返回酒店躺平,林予君却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上了塞纳河的游船。船行河上,两岸的景致从舷窗外头缓缓滑过去,巴黎圣母院的立面灰扑扑的,艾菲尔铁塔的模样也跟她昨天去下水道博物馆时遥遥瞥见的并无二致。江心影歪在游船餐厅的椅子里,看着那些被无数游客拍摄过的地标一桩桩地从视野里掠过,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抱怨的念头来。尹一待她实在太好了。巴塞罗那太漂亮了,漂亮到把她对一座城市应有的新鲜感全数透支了。如今巴黎落在她眼里,便褪去了一层原本该有的光彩,只剩下一些寡淡的轮廓。

后来林予君领她去看凯旋门,她站在那道庞大的门洞前头,端详了片刻,丢出一句:“不就是,一道墙?”

林予君再领她去看巴黎歌剧院,她仰头望了一眼,语调里那股不以为然的懒散半分也没收敛:“这哪有悉尼歌剧院漂亮?”

林予君听了,完全反驳不了,只能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他心里头大约也转过一道念头,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尹一待她好得太过分了。好到她拿悉尼歌剧院的壳子来比巴黎歌剧院的顶,好到她看什么都觉得不过如此。巴黎本身并无过错,它依旧是那个被无数人惦记过、描摹过、向往过的巴黎。只是江心影已经被喂刁了胃口,寻常的景色再难叫她生出惊艳来了。

跟着他们去了乐蓬马歇百货。

林予君站在那扇玻璃门前,仰头望了一眼那副被镀金边框裹住的橱窗,便觉得眉心已经开始隐隐发胀了。昨天那间文具店已经给他留下了足够深的心理阴影,而眼前这座百货公司能买的东西,显然远远超出了一间文具店。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江心影那张已经被购物欲点燃了的面孔上,试探着开口:“刚刚经过一间健身房,看起来挺不错的。我去健身健身,你逛完了再打电话给我?”

江心影闻言,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只是偏过头来,丢给他一道斩钉截铁的否决:“不行。你得帮我翻译啊!”

林予君抬起手,指了指她耳廓:“你不是戴了耳朵吗?”

“但我哑巴啊!”江心影理直气壮地反驳,“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小心扣钱啊!你不是负责来照顾我的吗?”

林予君看著江心影那张写满了“你敢走试试看”的面孔,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认命地叹了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江心影要在化妆品区和奢侈品区里耗掉整个下午,如同昨天在文具店里那般,逐件端详、反复比对、犹豫不决、再逐件收入篮中。可江心影的速度却快得出乎他的意料。保养品那一带,她每进一间店,就径直走到某一处定点,目光扫过几排瓶罐,手起瓶落,捡出几件来拎在手里,便转身朝收银台的方向去了。

林予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目标明确、步履不停的架势,愣了一下:“你这哪里需要我翻译?进店里指东指西,说I want this,然后掏卡结帐,我的用处在哪里?”

江心影从收银台上偏过头来,手指捏着信用卡:“以备不时之需啊!”

江心影真是太久没有用回自己惯用的保养品了。在艾森岛上、格兰特家里、精神病院里、肯林那间闹鬼的卧室中,她用的全是将就的货色。那些被随手递到她手边的瓶瓶罐罐,她没法挑剔,干脆就不用,靠一股自欺欺人的忍耐力硬撑着。如今终于回到了可以自己挑选的处境里,那套被她惦记了许久的品牌与规格重新出现在眼前,她伸手去取的时候,连指尖都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顺畅。

她甚至懒得在奢侈品店门口多停半步,只是经过时随意扫了一眼,连脚步都不曾放缓。

林予君担心的事随迟但到,江心影逛到分馆超市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凡是她没见过的包装、没尝过的口味、没摸过质地的零食干货,手便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流水线机器,一样接一样地捞起来,准确无误地扔进身后的购物车里,动作干净利落,连一丁点儿多余的犹豫都不曾浪费。林予君还没从她那股扫货的阵仗里回过神来,她又转战到了冷藏区,玻璃柜门被一扇扇拉开,甜品盒子一盒接一盒地往里摞,烘焙食品的纸袋一只叠一只地堆成小山,熟食区那边更是干脆利落,连看都不用多看,手伸出去便拎,拎回来便丢。她甚至还朝蔬果区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认真盘算着什么的踌躇,好像在掂量要不要把那些长得鲜亮水灵的菜也一并带回去。

林予君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拦了一句:“你吃不完吧?”

“可以的。等等回去这些熟食就能直接吃,吃完就吃甜品喝果汁,晚上看剧的时候就可以吃这些小饼干啥的。都吃吃看!好吃的明天再来多买一点,不好吃的咱也不需要吃完啊,扔了就行。”

林予君的眉心拧得死紧:“你能不这么浪费食物吗?”

江心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语气里那股理直气壮像一面被人牢牢钉在墙上的铁牌,任你怎么摇晃都纹丝不动:“我付钱了!我都买下来了,你管我是吃了还是扔了?”

林予君看著购物车里的那座小山,感到晴天霹雳,这什么超级无敌理直气壮浪费食物宣言?他忽然觉得自己格外可笑:“……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财富自由了,结果在你面前我还是个小朋友。”江心影听见这句话,得意洋洋。到香港之前,她暂时是自由的,想去哪去哪,想买什么买什么,谁也管不了她。

第三部 第十六章:亲戚呢?

巴黎城的建筑是齐整的,街廓的面貌是统一的,米白色的石墙沿着一条条笔直的林荫道铺展出去,像一幅被仔细对齐过的工笔画稿,洁净、利落、一丝不苟。如果江心影没被巴塞罗那的曲线跟色彩震撼过,她肯定也会很喜欢巴黎的城市风貌。但她现在只觉得巴黎每个角落的辨识度太差了,在街上不论拐多少个街角,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太容易迷路了。

此刻她盘腿坐在套房的餐桌上,拆开一包又一包的饼干,边嚼边用电脑查着迪士尼周边的住处。一小时的车程,那在她眼里是断然不能接受的。要玩,就得住在门口,走几步便能摔进床里的那种近法。

她一头扎进迪士尼大酒店的页面里,仔仔细细地将每一间房型都过了一遍筛,终于挑中了CINDERELLA SIGNATURE SUITE。眼看着就要拍板定案了,指尖却忽然顿住了,她发现下方还藏着两间名字更长、气派也更足的套房,图片点不开,介绍文字却明晃晃地摆在那儿。

Princely Suite
Be our honoured Guest and admire the iconic view of Disneyland Park in this majestic, one-of-a-kind suite inspired by the 2017 live-action film Beauty and the Beast.

Royal Suite
Delight in the dazzling luxury of Elsa’s Ice Palace in this stunning suite with a balcony overlooking Disneyland Park. The grandest suite at Disneyland Hotel.

江心影捏着一块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饼干,盯住那两段英文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拧起来,然后朝林予君扬声喊了一句:“老公~快来翻译!写的什么呢?这是?”

林予君先是被那声老公砸得眉梢跳了一下,随即拖着步子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偏头往屏幕上扫了一眼。然后他直起身来,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大得几乎能把眼珠子翻进后脑勺里去:“女人!”他看穿了江心影喊老公只是为了白嫖他的翻译劳动力。

江心影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嘴角一翘,连半秒的迟疑都没有,立刻便回敬了一句,字字落地有声:“男人!”你除了乖乖给我当翻译机器之外,别无选择!翻白眼也没用,还得给我干活!

拿捏。

林予君将屏幕上那两段英文逐字译完,江心影托着腮帮子听完了,目光在几行描述之间来回逡巡了几轮,最终拍板:“还是住CINDERELLA吧!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张床,睡两晚。你帮我订房间,哪天都行,反正第一天就只是住进去,纯粹住着,哪儿也不去。第二天一早再入园,玩上一整天,完了再睡一夜,第三天早上收拾收拾便回程了。”

林予君听她盘算得这般周全,眉梢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你知道正常人会选当天来回吧?一大早出门,天黑前回来,省下房钱不说,还不用折腾行李。”

江心影挺意外的:“原来,在你心里,我是正常人吗?”

林予君的指节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太坦然了!不是自嘲,不是反问,不是试探,她只是真的在问他一个她其实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跟她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栽进去。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告诉自己,那些被她无意间撩起的躁动,已经被他压回地底了。可刚刚那句问话像一根不长不短的撬棍,精准地撬开了他以为已经焊死了的那道缝隙。他被击穿的方式很安静,没有巨响,没有崩塌,只是忽然意识到,她又站在那道墙的这边了,而墙那边的他,还没来得及把裂缝补上。

“……操。”他骂的不是她,是她太知道怎么让他栽跟头了,以及他自己居然还是这么没用,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会被精准地打中。还是老样子,还是没长进,还是窝囊透了!

操。操操操操操。他偏过头去,将视线投向窗外,可那股翻涌在胸腔里的躁动却像一道被撤了闸的水流,怎么堵都堵不回去。

江心影偏偏还举着手在他面前挥着,指尖几乎要戳上他鼻尖:“操什么?你看哪里?你这是拒绝帮我订房的意思?”

林予君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嘴角还沾着几星饼干碎屑,他盯着那几粒碎屑看了片刻,然后便径直吻了上去。动作快得像一道被风掀起的帘角,来不及躲,也来不及反应,唇瓣已经贴上了她的唇角。

江心影马上就动手了,拳头攥起来朝他的肩头抡过去,可他的反应比她更快,五指一收,不偏不倚地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拳头稳稳地截在半空中。吻也随即收了回来,干脆利落,像一道被掐断的音频,前一刻还在持续,后一刻便已彻底静默。

“酬劳。”他说。

江心影心里头那股火气蹭地一下蹿了上来,她琢磨着,什么屁酬劳?交易之前不得双方同意才叫交易?哪有这样硬来的?她都准备开口怼回去了,可就在那一瞬,一道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快得像一道被猛然掼下的闸门,将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话一并截断,连带着指尖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道也跟着一并卸了下去。

她好像,很久没来亲戚了。

第三部 第十七章:遭窃

林予君被江心影那副骤然定格的姿态弄得一头雾水,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语调里带着一股尚未完全散尽的、方才那番冒进之后残余的余韵,半是玩笑半是探询:“怎么?忽然觉得你确实欠我一个吻?老婆?”

江心影闻言,像是被那两个字从某一层正在下沉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出来,连半秒的犹豫都不曾有,手一挥,嗓门拔了半度:“别废话,快帮我订!”

江心影自觉这辈子除了当年考大学那阵子之外,脑子还从未转得这般飞快过。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回溯,上一次来亲戚是什么时候?那个日期之后她又跟多少人发生过关系?除了格兰特跟尹一之外还有多少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人?她越想,越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沿着脊背往上爬,像一双手正缓慢地收紧,指节一寸一寸地嵌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再也坐不住了,拿起手机就开始查。“法国 外国人 打胎 流程”、“没有生父同意 能不能做”、“单身 外国人 法国 堕胎 合法吗”。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跳进搜索框里,又一行接一行地滚出答案来。

她查着查着,还发现一件事,如今科技进步了,八周以上便能通过血液检测鉴定出生父是谁了。

她仔仔细细地研究了片刻,随即走进房间,仰面躺进被褥里,目光钉在天花板的纹理上,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道念头。生父是谁,当真要紧么?若是尹一的,他不会要。若不是尹一的,她自己也不愿留。那她费这一番工夫去查证,到头来又能改变什么?左右不过是同一个结局罢了,绕了一大圈,仍旧回到原处,平白多耗几分心神。

啊!她绝望。

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被前后两道墙壁夹在中间的闷窒感,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连翻身都觉得吃力。

可那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圈之后,另一道声音又悄然浮了上来。也许,是自己吓自己呢?这些日子过得颠三倒四的,吃的、睡的、受的惊吓,桩桩件件都乱得不成章法。身体被折腾得够呛,她本来经期就不太准,根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江心影于是又从床上翻了起来,重新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更快了些。这回她不再看那些关于堕胎与生父鉴定的条目了,转而搜起医院来。哪间医院好,位置在哪……。

然后,她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来:医院能刷卡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在心里头翻涌着这一连串的呐喊。她将手机搁在胸口,仰面躺回去,望着天花板,默默祈祷尹一不会闲着没事去翻她的刷卡记录。虽然,她觉得,即便他知道了,大约也不会太在意她进医院是为了什么。她对尹一而言,像一件已经被拆开了包装、查验过质量、确认了用途的工具,只需确认它还在可用状态便足够了。至于那工具在闲置期间经历了什么样的检修,他是不会去过问的。

江心影的烦恼越来越多了,天一亮,她把信用卡揣进大衣内袋里,手机挂在身上,叫了一辆UBER,直直地往医院的方向去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朝那处看起来像是询问处或挂号窗口的台面走了过去。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前一晚失眠时预先准备好的东西,一列列编号排得齐整,每个编号后头跟着中文与法文,中法对照,条理分明。

她先指了指屏幕上的编号1,说自己是美国人,觉得自己可能怀孕了,想问如何挂号。然后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廓,又指向编号2,上面写着:您可以直接用法文回答我,我有翻译耳机。

对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法文,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颇为满意这份准备工作的周全,便开口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没法现场挂号,得预约,流程如何如何,哪天哪时有空档,诸如此类。

江心影听完,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跳到了编号17,上面写着:请问哪里可以买到验孕的东西?能告诉我位置吗?

对方倒也热心,将附近几处有售的店铺一一指给她看,她点了点头,说了声Merci,转身便走了出去。

她出了医院,走进最近的一间超市,在那排摆满了日用品与药品的货架前头站定,目光沿着标牌逐行扫过去,像在读一份不甚熟悉的目录。她在那片货架前头来来回回地走了两趟,终于在一排印着各种品牌名称的纸盒前头停了下来。她弯下腰,凑近了看上面的说明文字,又拿手机出来翻译了几行。

正在她弯着腰、低着头、专注得几乎要把脸贴进货架里去的时候,一个男人不知从哪个方向靠了过来,气息贴近她身侧,嗓音急促得像一截被猛然掐紧了的水管:“小姐!小姐!你后面那个人!他刚才碰了你的口袋!我看见了!你快检查一下!”

江心影偏过头去,目光朝他示意的方向望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的,连个多余的影子都没有。等她再把头转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退了半步,摊开双手笑了一下,语调里那股急促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种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荒诞局面逗笑了的松弛:“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一道被匆匆翻过去的页码。

江心影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盒刚从货架上拿下来的东西,觉得整件事没头没尾得让人接不住。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掌缘隔着衣料压过那截硬挺的卡片边缘,信用卡还在,她更茫然了。

直到她回到酒店,穿过大堂,进了电梯,沿着走廊走到房门口,伸手去掏大衣口袋,才发现房卡不在了。

她蹲在房门口笑了很久。那人在超市演的那一出,又是看口袋又是提醒检查的,原来只是为了从她口袋里摸走东西。小偷要是知道摸走的只是一张房卡,怕不是要气死?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蠢到这种地步?她蹲在原地笑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站起身来,抬手去敲林予君的房门。

林予君拉开门,目光落在她那副笑得眉眼弯弯、却明显还没缓过劲儿来的面孔上,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你又怎么了?”

江心影抬起脸来,语气里那层笑意还没散尽,又掺进了一层薄薄的无奈:“房卡被人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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