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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Y》第三部 第六章:幼稚
第三部 第六章:幼稚

总统办公室。

红木桌案上摊着几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文件,杯沿搁着一道早已冷透的咖啡渍。总统靠在椅背里,指尖捻着一支钢笔的尾端,面上的表情介于费解与兴致盎然之间,中间那道界限被揉得模糊不清。马可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腰背微微弓着,像一匹刚被拴住没多久却依旧不肯服帖的牲口。另一侧,某位情报人员垂手立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像一截被钉入墙体的木桩。

总统的嗓音里那股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你说她读的那一串是咒语?”

情报人员微微颔首,语速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饰:“是的。经查证,那是一串用于超度亡魂的佛教咒语。”

马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是说abracadabra那种?”

“类似。但性质不同。她念的那段咒语,通常用于为死者祈福、引导亡魂。”

马可的表情僵在脸上,总统的钢笔从指间脱落,在桌面上滚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停在一摞文件边沿,随后便被一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的笑声淹没。

“哈哈哈哈哈哈哈!超度亡魂!她对着马可念超度亡魂的咒语!她这是把他当成死人来超度了!”总统笑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收住,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那道被笑出来的湿痕:“我真的是不得不说,格兰特这个老家伙,眼光是真的不错。怎么这么有意思?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人,不吵不闹不哭不喊,关起门来念咒语超度你?还能把你跟尹一都拉下水?”

总统缓了一口气,那笑意又涌上来,像一层被压了片刻又被放开了闸的水流。他摇头,带着一种近乎钦佩的、被彻底逗乐了的舒展神态:“真的不简单。”

马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还没来得及把方才那句关于超度亡魂的羞辱消化干净,总统的下一句话已经追了上来:“这样吧,肯林那间房借你。”

马可抬起头来,目光里还残存着几分被那串咒语砸懵了的茫然。

总统的指尖叩了叩桌面,嗓音里那股被笑出来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尽,又添了一层懒洋洋的、等着看好戏的意味:“你方才说需要一个关人的地方。那间空着,你拿去用。”他顿了顿,像在回味方才那句话里藏着的某个笑点,随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不是会超度亡魂么?那间屋子,挺适合她的。但是,格兰特提的那些要求,一条都不许破。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拿你是问。”

马可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行。我等等就让人把她送过来。”

“去吧!我真的很想看看,她还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

尹一收到消息的时候,那张一贯波澜不兴的面孔上难得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他握着手机,将那行讯息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才缓缓将屏幕按熄,搁在桌面上。他一时竟拿不准这究竟算一桩好事,还是一桩坏事。

而江心影被塞进车里、一路被送回宫里以后,她自己也愣了好一阵子,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着几个念头:她怎么还升等了?这算什么?真正的总统套房?那她身上这病号服到底还要穿到什么时候?

说实话,她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清楚自己下一步会被推向哪里。她得让马可一直惦记着她,但如今这种惦记,看起来不像是能接近马可的样子啊?

接下去的几日,除了定时有人推门送来餐食与换洗衣物之外,像是所有人集体把江心影忘了似的,于是她把目光转向了门口那几个轮流看守她的人身上。

她开始跟他们玩。

第一次,她将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半张脸来。门口那人偏过头,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来,像一道被拉平了的分隔线,不重,却足够叫她看懂那层意思。她没多作纠缠,退回去,将门带上了。

第二次,她再次将门推开,那道缝隙比方才又宽了几分。那人的目光还是先一步迎上来,同样的一瞥,同样的警示意味。江心影笑眯眯的回望过去,然后朝前迈了一步。那人伸出一只手臂,横在她面前,不算粗蛮,却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钻过去的空隙。她在那道手臂前停了片刻,然后退回房间。

第三次,她又将门推开了,这回的动静比前两回都轻,像是算准了那人正背对着她望向别处。可那人还是在她脚尖触到门框边缘的同一瞬回了头,目光精准地压过来。她还是那样笑着,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那道手臂又伸出来了,横在她面前。她却没有理会,又往前走了半步,肩头几乎要蹭上那只手臂的边缘。那人终于开口,嗓门拔了半度,朝她吼了一句什么,音节粗粝,大意不外乎是回去。她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走,那份执拗被压得稳稳的,不抖也不颤。那人终于动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然后把她推回门内。

第四次、第五次……不论门外换了几批人,面孔更替了多少轮,她每隔一阵子便推开门去试探一回。玩到后来,局面渐渐被她磨出了另一副模样。她一把门打开,甚至不必多迈那半步,外头的人便已经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来,把她推回门内,跟打地鼠游戏机似的。

然后她换了个玩法。

某一回,她将门打开,人躲在门后。外头那只手臂按照惯例推过来,却落了空。门里传来江心影低低的笑声,外头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垂回身侧。

如此这般反复几回,睡前,江心影又把门打开,整个人隐在门板后头,只等着外头那只手臂如期探过来。可这一回,门外却毫无动静。走廊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江心影等了等,终究按捺不住那份好奇,将脑袋缓缓探出门框边缘,朝外头张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那人猛地凑近了,嗓门毫无预兆地拔了半度,朝她面门炸开一道粗粝的吼声。

江心影被这一嗓子吓得整个人朝后弹了半寸,随即气呼呼地将门摔上,门扇合拢之前,从门缝里飘出一句带着余悸与嗔怒的嘟囔:“……你怎么这么幼稚?”

门外的守卫板着脸,目光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嘴角那道弧度,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半寸,随即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到底谁幼稚?

第三部 第七章:Lotus Joss Paper

最先来看江心影的是格兰特。他推门进来时,袖口还卷着半截,露出底下那截被连日会议磨得泛白的衬衫边缘,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事务碾过之后还没能完全回弹的疲态。他往椅子里一坐,开口便是近来局势吃紧的简况,说靓国与石油国那边又开始打了,所有的人忙得连轴转,一桩接一桩的急务堆在案头,谁也腾不出多余的心思来料理她这桩闲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松快的安抚意味,像是在告诉她:眼下没人顾得上你,你可以喘口气了。

他说完那番话,话锋一转,又讲起了这间屋子的来历。他说肯林这间房在宫里是出了名的,什么半夜听见脚步声、门窗无故自启、看见肯林本人之类,宫里的人耳熟能详。他问江心影,住进来这几日,可曾撞见过什么不对劲的动静。

江心影歪着头想了想:“大约是因为语言不通?鬼想跟我说话,我也听不懂,它吓不到我。”

格兰特闻言,抬手扶了一下额角,那动作里头的无奈浓得像一勺没化开的蜂蜜:“吓人哪里需要语言?”

江心影被这一句点醒了似的,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有了个坏点子:“……那,你手机借我一下?”

格兰特没多问,从衣袋里摸出手机递了过去。江心影接过来,也不耽搁,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随即便点开亚马逊,将方才搜索到的关键字重新输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将屏幕转向格兰特的方向:“我要买这个。”

格兰特凑近了屏幕去看,眉心微微拧了一道不甚明显的褶皱。画面中是一叠叠矩形的纸张,颜色浓烈得近乎艳俗。他看了好一阵子,也没能完全参透这纸的用途,只觉得这大约是某种东方审美体系之下的传统装饰纸张,尽管那股审美气息与他寻常接触的范畴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断层。他甚至瞥了一眼销量,那串数字倒也并不寒酸,说明这物事大约确实是有市场的。于是他没再多问,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江心影:“我去请示一下,通过了便替你下单。”

他转身离开时,心里还惦记着那摞纸的花纹,想着,东方人果然审美奇特,还好Victoria当时没把这玩意儿拿来装饰他的屋子,否则他也受不了。他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江心影要那些纸,是拿来折元宝与莲花。

一叠纸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上心的事物。若搁在平日里,或许还有人会匀出几分闲工夫去翻查一下那叠纸的底细,瞧瞧它究竟作何用途。可眼下战事正紧,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那闲心去计较一个被关在屋里头的女人网购了几张花纸?总统那边大约也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想瞧瞧这女人还能折腾出什么新花样来,便懒洋洋地点了头,由着她去了。

亚马逊物流慢得跟乌龟似的,江心影等了两天才等到。可拆开包装的那一瞬,她的嫌弃便倏地散了大半,换成了满意。除了那几叠裁切齐整的纸之外,盒底还妥帖地搁着一捆皮筋与几样零碎配件,一应俱全。

她盘腿往地上一坐,指尖捻起一张来,沿着记忆里的折痕方向对折、翻转、压平,再对折、再翻转、再压平。第一朵莲花从她指间成形的时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初学的青涩。她低头端详了片刻,倒也没觉得气馁,反而将那朵歪了的莲花托在掌心里,站起身来,将门推开一道缝,探出半张脸去,与外头那名守卫来了个四目相对。

江心影将背在身后的手缓缓伸出来,托着那朵歪歪扭扭的金色莲花,往他面前递了递:“for you。”

那人低头瞥了一眼她掌心里那朵形状可疑的金色纸花,又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将她连人带花一起推回了门内。动作干练,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江心影倒也不恼,捧着那朵花退回去,重新在地面上坐定,又捻起一张纸来。她已经折出熟练度了。一边折,一边哼起歌来,想到哪首便唱到哪首。有了第一朵灾难的作品,她接下来翻莲花的时候,角度跟力道都对了,成品极佳。

待到第二朵与第三朵相继成形,她便又站起身来,重新将门推开。江心影将那一串莲花拎在指尖,在那人面前晃了晃,语气里那股兴冲冲的劲头比方才又添了几分:“方才一朵太寒碜了,这不,一串,你觉着怎么样?”那人连眼皮都没掀,依旧平视着前方。江心影等了片刻见他不为所动,便拎着那串花又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后领便被一股力道攥住了,整个人被拎着领子倒提回去,推回房间。

待到门外的守卫换了班,她又捧着一摞折好的莲花站起身来,踩着轻快的步子推开门去,将那一捧金灿灿的纸花直直地举到人面前,笑眯眯地等着看对方作何反应。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某天夜里,总统工作告一段落,折返住处歇息,途经肯林那间屋子的时候,听见江心影的歌声。总统在门外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的光景叫他愣了一瞬。地面上铺满了金灿灿的莲花,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片被人为移植进屋内的金色水塘。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江心影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手上还捻着一张对折到一半的纸:“给往生者造一条去极乐世界的路。”总统这才想起来两人之间无法沟通,转头便吩咐身旁的人,去把方才刚汇报完工作、还没走远的马可叫回来。

马可被一通急召拽回现场,推开门的瞬间,他先是看见满地金光灿灿的莲花,随即又被江心影那副盘腿坐在花丛中央的模样晃了一下眼。他那张一贯挂着讥诮的面孔上,浮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他在亚洲待过够长的时间,接触过的亚洲人足够多,那些纸折的莲花与元宝的用途,他多多少少是知道的。他花了大约几个呼吸的工夫,把眼前的画面与记忆里那截碎片拼接起来,然后终于想明白了。

总统在一旁等着他的答案,见他面色几经变幻却迟迟未曾开口,忍不住催促了一声。马可这才回过神来,将江心影的意图解释了一番。总统听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哈哈!用东方的仪式超度西方鬼魂?”

江心影趁着马可翻译的间隙,又折出一只纸鹤与一个元宝,此刻她站起身来,款款走到总统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那两样东西塞进他怀里:“你可能不喜欢花,那鸟跟钱喜欢吗?”

总统低头看着怀里那两枚被塞进来的纸制品,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抬起头来看向马可,马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他的翻译倒是字字分明,大意也确确实实是原话的轮廓,可落进总统耳朵里的那几句,被他的语气与措辞裹了一层厚厚的恶意:“她说,花是留给死人铺路用的,活人拿花不吉利。给您折了只鸟儿。至于那锭元宝——”他顿了顿,笑意又深了半寸,“她说您缺钱的话,她可以多折几锭预先给您烧过去,反正将来您肯定用得着。”

第三部 第八章:数学之魂

“她说您缺钱的话,她可以多折几锭预先给您烧过去,反正将来您肯定用得着。”

总统气结:“叫格兰特把她带回去!你这个废物,这都多久时间了,你也没把她教好。”

马可面上那道油滑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里那股理直气壮已经被削薄了几分,却仍撑着不肯彻底散架:“这不是最近忙吗?”

总统闻言,眉梢挑了一下:“打仗跟你有啥关系?忙?”

马可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随即抬起来,将那面亮着的屏幕转向总统的方向:“这不是最近华南那边又说要顾问费吗?”他说着,又往前递了半寸,好让总统瞧得更清楚些,“您瞧,刚还说了,要拿12万的百分之七,总共3万4千去打点。”

总统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落了一瞬,眉心拧出一道不甚明显的褶皱,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江心影一个字都没听懂。她不知道那场对话的来龙去脉,也不清楚那串数字背后牵连着哪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但架不住她视力好,那屏幕上的字符虽小,却清清晰晰地映进了她眼底:120159*7%=33150。她眨了眨眼,数学之魂忽然被唤醒:“这大约8400左右而已,33150是怎么算出来的?”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考虑这句话说出口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顺带还用英文又说了一遍:“120159 multiply 7% is not equal 33150, just about 8400.”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一瞬。

马可最先反应过来,嗓门拔了半度:“你他妈的英文不是不好吗?”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你不是只会Hello和Goodbye吗?”

江心影那副神情里混着几分无辜与几分被冤枉了之后才生出的理直气壮,像一只被人说成不会飞、于是索性张开翅膀扇了两下以示抗议的雀鸟:“谁说我只会Hello跟Goodbye?我还会father、mother、daughter、son、one、two、three、four、five!更何况——”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来,那股较真的劲头从眉眼间漫出来,“我数学好得很。上面那串数字算错了,我还不能指出来?”

总统低头翻出计算器来,显示屏上跳出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他抬起头来,目光移到马可那张逐渐僵硬的面孔上:“你怎么解释?”

马可的嗓门又拔了半度,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处泛出一道浅白:“我解释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个数字是错的啊!发来的截图写多少便是多少,我哪来工夫一个一个去核对?”

说实话,若非江心影方才那道清凌凌的嗓音从旁切进来,总统自己恐怕也不会察觉那串数字有什么异样。他信得过马可,或者说,他懒得在这等细枝末节上逐一过目。底下的人递什么上来,他便签什么,日复一日,早已成了一种惯性的运转。他也愿意相信马可只是未曾仔细核对,或是一时疏漏,又或是太过信任底下的人,压根儿不曾料到数字会错得这般离谱。但不论那层原因如何,数字差出这许多去,马可失职这件事,已然是板上钉钉。

“你回去。把所有的帐都给我逐一算清楚。压个计算器在你手边,是要你的命不成?就这么懒?”

“真要掏钱之前我肯定会再核对一遍的,这不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细看么?”

总统的眉梢挑了起来:“还找借口?”

马可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挤出半个字来。

总统将元宝掷在地上,踩下去。然后挪开脚,又踩住另一朵莲花,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一朵接一朵,在那片金黄色的水塘里来回碾轧,将纸莲花的棱角逐一压扁,直到满地狼藉,最后迈开步子扬长而去。

马可站在原地,目光从总统离去的背影上收回来,又落回江心影脸上。他瞪着她,胸口起伏了几回,那股被当众拆穿了的恼怒在胸腔里翻涌了一阵,终究没寻着出口。于是他低下头,也抬起脚,对着地面那些已经被踩扁的莲花,又狠狠碾了几脚,转身跟着总统离去的方向走了出去。

江心影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一片狼藉,倒也没觉得心疼,反而觉得这场景滑稽得紧。

她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起来:靓国人可真真好面子。不就是算术算错了吗?值得发这么大的脾气?她做数学家教那些年,学生们算错的题可多了,也没有人会因为计算错误就把练习册撕碎的啊?多大点事儿?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然后她想起一首应景的歌,便手舞足蹈的唱了起来:“天空飘来五个字儿,那都不是事儿!是事儿也就烦一会儿,一会儿就完事儿!”

她那副旁若无人的做派,仿佛方才那两位朝她踩了满地的纸花、摔门而去的权贵,不过是两只被风吹进屋子里又自己飞走了的苍蝇,连留下痕迹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部 第九章:两层窗户

深夜,江心影正睡着,忽然觉得身旁有什么东西正安静地杵在那儿。那阵被注视的直觉像一根细针,扎破了她的睡意。她猛地睁开眼。

床沿边赫然立着一道轮廓。暗影将那人的面目吞得干净,只余下一副人形的剪影,在从窗帘缝隙间渗进来的微光中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搁错了地方的雕像。江心影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随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似的,连跳动都跟着漏了半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操,原来世上真有鬼!

正想着如何应对,那人影居然讲话了!叽里咕噜的,江心影也听不懂,她想起从前听人说过,与鬼魂沟通不必依赖言语,用意念便能传递心绪。于是她整个人蜷在被窝里,指尖攥紧了被角,闭上眼,将全部精神凝聚成一道笔直的、不加拐弯的意念,朝那道暗影的方向灌注过去,嘴里还喃喃着:“我知道你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很久了,我也想带你出去啊!莲花我都折了,可是被人弄坏了我也没办法,你去找那个弄坏的人啊!别来找我!冤有头债有主,谁踩的花你找谁去!”

人影抖了几下,随即动了起来,两只手臂从暗影的轮廓中缓缓升起,朝她的方向延伸过来。

江心影整个人往后缩,却发现自己退无可退。在那道掌缘即将触上她面颊的前一瞬,她压抑着尖叫起来。随即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塞进了耳道里,紧接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中国话,稳稳地落进她耳中:“想什么呢?我来接你回家。”

江心影整个人马上就松懈了,她抱怨:“有你这样大半夜来接人的么?”

格兰特在床沿边坐了下来:“我一听说总统放人了,便一刻也等不住。天不亮又怎样?我怕夜长梦多,万一他明早反悔了呢?”

“你差点吓死我了。”

格兰特低低的笑:“我看见了。你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嘴里念念有词。还以为你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没想到你怕鬼。”

“我怕的东西多着呢。只是平日不轻易让人瞧见罢了。”

格兰特站起身来,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知道了。走吧,咱们回家。”

回到格兰特的屋子里,格兰特将外套脱了挂上衣架,回过头来交代道:“最近我忙得很,可能没法常常回来。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区女士说,她会尽可能帮你张罗。”

江心影站在客厅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那么忙?”

格兰特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最近跟石油国那边打起来了,战事胶着,脱不开身。”

江心影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为什么忽然打起来了?”

格兰特抬起头来看她、略微斟酌了,才回答:“因为……他们不肯卖石油给咱们了。”

江心影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困意的面孔,忽然僵了一下,随即浮上一层比方才更加深重的困惑:“……???你们……因为人家不肯卖东西给你们,就把人家给打了?”

“……当然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格兰特说完这句,便没有继续往下解释了。

江心影听完,神情里头既有几分了然,又有几分懒得拆穿的倦怠:“我懂。看人不顺眼,想揍人,总得找点借口。”

接下来的日子里,格兰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完,而且每一回皆是深夜推门,浑身上下裹着一股被连日会议与人情往来浸透了的疲惫,连外套都来不及挂上,便径直往她的方向走。两人在床褥间翻搅一阵,格兰特就又翻身下床,整理衣领,重新套上外套,推门离去,从头到尾连多坐一会儿的工夫都匀不出来。

江心影觉着自己就是一个纯纯的泄欲工具。

某一日,她待在房间里觉得闷得慌,便想去推开窗子,透一口冷空气进来,她总觉得暖气里渗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抬手,将窗往旁边推开,可预想中那道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并没有如期而至。她愣了一下,随即面前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她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胸腔里那口呼吸跟着顿了一拍,目光落在那忽然出现的裂痕上。

“……噢?两层窗户啊?难怪这么保暖。”她慢慢将手伸过去,指腹贴上那道裂痕的表面。触感平滑得出乎意料,除了中间有粒微微凸起的鼓包之外。

这件事很快就闹大了。

格兰特在总统办公室里发了火,嗓门拔得比平日高了好几个调门,那副素日里端得稳稳的从容被撕得干干净净:“马可这是什么意思?雇杀手?朝我家开枪?他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他?”

总统坐在桌案后方,也皱着眉问马可:“现在什么局势你不知道?外头正打着仗,你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搞什么?内战?你有没有脑子?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你心里头难道没数?”

马可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他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找了个靠不住的杀手也就罢了,那人居然连格兰特家里装的是什么规格的玻璃都没事先摸清楚,就贸然开了枪。格兰特是谁?家里装的能是普通的玻璃?他气得后槽牙都咬紧了,简直就是一个蠢货!

可杀手那边传回来的信息却又叫他哑口无言,人家确实是看到Victoria开了窗才开的枪。谁能想到格兰特给那女人的卧室窗户,装了两层窗户?这能怪他吗?

“马可,你给我记好了。你要是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你就去艾森岛上陪那些玩具。”

第三部 第十章:马可的妹妹

格兰特把宅邸的安保层级往上拔了两档,然后便板着脸叮嘱江心影哪儿也不许去,连门口那道台阶都最好别多踩一步。可江心影左耳进右耳出,听过便算,半分也没往心里去。

某一日,她闲来无事凑到窗前往外张望,便瞧见家门外不远处的街沿边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那女人身旁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却正叉着腰站在车门边上吼着什么,连比带划的,神色间满是焦躁与不耐。

那女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怀里的孩子蔫蔫地垂着脑袋,面色瞧着也不太对劲。江心影隔着窗子看了几眼,心里那根弦便被拨动了一下。她想也没想,便抬脚往门口走去。

一开门,保安连忙伸手要拦,嘴里蹦出一串急促的劝阻。可江心影哪里是拦得住的人?侧身一让,绕过那道横在面前的手臂,拎着裙摆便跨出了门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孩子的脸,透着一种病恹恹的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些许没被擦净的痕迹。江心影嗅到了空气中的酸腐气息,大约是孩子在车上吐了,弄得到处都是,司机气不过,这才不肯放人走。

她没多说什么,折返身回了屋子,找到了区女士,要了两百元现钞,攥在手里又折回街边,将钞票径直塞进司机掌心里。她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只管将那截已经被她简化到了极致的英文句子往外蹦:“let her go.”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钞票,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大约是觉得这横插进来的女人虽然言行举止都有些莫名其妙,但给钱倒是给得干脆利落,便也不再纠缠,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了一声,便扬长而去了。

那女人抱着孩子,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街角,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对着江心影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长串话。江心影当然依旧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可她也不慌,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被陌生语言包围的处境。她抬起手,先指指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又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再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屋子:“child, water? Take a rest? My house?”

保安其实并不乐意放生人进门,可江心影的威胁直接有力,他们根本抵抗不了。

江心影一进门,脚步不停,径直朝墙边的温控面板走过去,抬手便将整间屋子的暖气统统按熄了。随后又绕到窗边,推开窗扇,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将室内那层被暖气烘得干燥而凝滞的空气搅散了大半。保安见状,脸色当即又变了几变,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一群人只得绷紧了神经,各自占据视线所及的关键位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早已在第一时间通知格兰特了,就等格兰特亲自回来收拾局面。

江心影将区女士唤到身侧,指了指那对母女,语速放慢了半拍:“你帮我告诉她,孩子待在暖气房里会更不舒服,所以我关了暖气、开了窗透气。请她不要误会。”区女士依言转述了,那女人听完,目光在江心影与那些紧张兮兮的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犹犹豫豫的点了头。

江心影转身去取了一条厚实的毛巾与一杯温水,递到那女人手边,又朝区女士偏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传话:“你再帮我问问她,要不要把孩子的衣服换下来,我们帮她洗一洗。这儿有厚毯子,孩子裹着不会冷的。”

随后,江心影蹲在洗手间的地砖上,将那件被呕吐物洇湿了的小衣裳浸入温水里,手指捏着衣料的边缘来回揉搓。皂液在指腹间化开一层细密的泡沫,顺着水流将污渍一点一点地带走。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精雕细琢的细活,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没能让她分神。

区女士在她身侧站定,俯下身来,压低嗓音:“小姐,查到了。那女人的身份,是马可的妹妹。”

江心影的动作顿住了。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带着一绺尚未完全化开的泡沫,沿着掌缘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抬起头来,偏过脸,目光在区女士那张凝重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去,重新落回手中那件正在搓洗的小衣裳上:“马可是马可,他妹妹是他妹妹。两回事。”

区女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唇边徘徊了片刻,终究还是被一股按捺不住的忧心推了出来:“您有所不知。之前……您遭遇过一次暗杀。马可雇了杀手,朝您卧室的窗户开了一枪。格兰特先生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把宅邸的安保层级提了上去。如今他妹妹忽然出现在家门口,又恰好在您独自一人时被您撞见,这未免也太巧了些。万一是陷阱……”

水流声在洗手间里持续地淌着,不紧不慢的,像一道不知疲倦的节拍器。江心影将手中那件已经被搓洗干净的小衣裳拎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确认面料上是否还有残留的痕迹:“……噢。那,衣服洗干净了以后,就让他们走吧。最多也就三个小时。这三小时,麻烦你帮我照顾她们母女俩。吃的喝的都备上,别怠慢了。我离她们远些就是了。”

区女士闻言,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江心影已经将那件衣服拎着往洗衣机去了,连头都没回一下。

约莫一个小时后,格兰特便冲了回来。他在卧室床边的沙发里找到了江心影,几步跨到沙发前,俯下身,指着她的鼻尖:“这里是我家!谁能进谁不能进,几时轮到你来做主了?你胆子大是不是?你不怕死你早说,我明天就把那些人都撤了,省得他们白费功夫白拿薪饷!”

江心影被他那一串话砸得眉梢微微拧了一下,正要开口说她还没戴上翻译耳机,听不明白,格兰特却已经又接了下一句:“两百块钱?洗个车才几个钱?你一出手就是两百?”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令他恼火的事,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石油国硬气!你也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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