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體在下墜。
就好像失去了所有重量,被從世界的邊緣抹去,連存在感都被一層層剝離。
我伸出手,什麼也抓不到。
睜開眼睛和閉上眼睛沒有任何區別——上下左右全是同一種黑,濃稠的、凝固的,像被塞進了一罐密封的墨水裡。
我想喊,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恐懼是從胃裡開始的,一團冰涼的東西慢慢往上爬,爬過胸口,爬上喉嚨,最後堵在嗓子眼,讓我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然後我聽見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夢嗎?
⋯⋯預知夢。
※
黑暗突然碎裂。
我站在一條石板路上。
腳下的石頭很舊,縫隙裡長滿了苔蘚,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某種說不上來的腐朽氣息。
四周是高聳的石壁,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咒,有些已經剝落,露出底下被歲月侵蝕的灰色岩面。
我認得這個地方。
鏡宮家的禁區——後山最深處的封印地。
我從小就被告誡不能靠近那裡。但鏡宮家的宅邸夠大,小時候偶爾跑到後山玩的時候,遠遠能看見那道石門。
就是那道門。
沉重的石門嵌在山壁裡,門兩側各站著一尊石雕,獸首人身,面目猙獰。
我一直很好奇裡面有什麼。
問過爺爺,他只說了三個字——
「不許去。」
然後就再也沒提過。
可現在我就站在門前。
而大門⋯⋯正緩緩開啟。
※
我原想後退,腳卻不聽使喚地往前走。
穿過門,穿過黑暗,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是我在族裡的古籍中見過的封印咒,有些則完全陌生。
甬道的盡頭,是一口石棺。棺蓋是掀開的,斜靠在旁邊。
石棺裡躺著幾具——不,是幾「段」。
乾屍。
被分開的。
軀幹、四肢、頭顱,每一段都被厚重的布條層層纏裹,上面寫滿了封印的經文。布條已經泛黃發脆,看起來有很長很長的年頭了。
我靠近了一步。
雖然布條裹得很緊,但還是能看出形狀——寬闊的肩,結實的胸膛。
是個男人。
擁有四隻手臂的男人。
滴答。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我低頭看,腳邊有一攤液體正緩慢蔓延。
當我閉上右眼只用藍瞳去看的時候——
那是咒力。
從乾屍的布條縫隙裡滲出來的,濃郁到近乎凝固的咒力。
它們在朝我流過來。
※
等我再次睜開眼,場景已經換了。
這裡我認識。
雖然我從來沒來過這裡,但我認識這裡。
依舊是夢。
是那個我一直以來都會做的夢。
堆積如山的骸骨。不知道是人還是什麼動物的骨頭,一層疊著一層,堆成了一座小山。
只要抬頭往上看,會發現有個人總是坐在那裡。
他似乎在說話。
嘴唇在動,但聲音被一層厚重的東西隔開了,像隔著水面聽人講話,只有嗡嗡的震動傳到耳朵裡。
我聽不見。
就在我伸出手想靠近時——
※
畫面又換了。
五條悟抱著一個被白布蓋著的少女,一隻蒼白的手臂垂落下來,隨著他的步伐無力地擺動。
周圍是一群穿著宗教服飾的人,他們在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
那掌聲太過刺耳,五條悟就那樣抱著少女,在一片歡呼聲中緩步走過。
但他身上的咒力卻⋯⋯
像一片死去的海,沉沉壓在所有人歡騰的鼓膜上。
我還來不及思考那個少女是誰,畫面又是一轉。
※
火光沖天。
這是一個破舊的小村莊。木製的牢籠被打破,兩個瘦弱的小女孩瑟縮在角落。
而站在火海中央的,是今天見過的那張臉——夏油傑。
可他身上的氣息跟白天完全不同。白天那個帶著狐狸笑容的少年不見了。
他的瀏海散亂下來,遮住了眉眼,身上的高專制服沾滿了血跡。
他腳下踩著村民的屍體,四周是咒靈肆虐後的殘肢斷臂。
他轉過身,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黑洞,嘴裡喃喃自語著什麼。
『猴子……』
我聽不清,但我能感受到那股絕望與決絕。那是一種信念崩塌後的瘋狂。
緊接著,場景變得更加支離破碎,快得讓我幾乎想要嘔吐。
高專的一隅。
夏油傑靠在牆邊,他的半邊身體幾乎被轟沒了,右臂空空蕩蕩,鮮血染紅了整面牆壁。他狼狽到了極點,卻在笑。
五條悟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白髮遮住了眼睛,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傑……」
那是五條悟的聲音,顫抖著,壓抑著極大的痛苦。
砰——!
視野瞬間陷入黑暗。
這是一個狹窄、陰暗的房間。
我又看見了夏油傑。但這次,他的額頭上多了一道醜陋的縫合線。
而他朝我伸出了手,直接掐上了我的脖子。
「呃——!」
窒息感瞬間襲來。
我的胸腔劇烈起伏,但什麼都進不去,肺像被攥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紙。
我拼命去扒他的手指,但那隻手像鐵鑄的,紋絲不動。
眼前開始發黑。
我要死了。
在夢裡。
我要死了——
※
「——哈啊!!」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喘氣。
心臟快從胸腔裡跳出來了,咚咚咚的,砸得我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整個人被冷汗浸透,睡衣貼在背上,髮絲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我拼命吸氣,卻發現呼吸還是不順暢。
有什麼東西蓋在我臉上。毛茸茸的、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花香——
一條。
兩條。
三條、四條、五條——
九條。
九條毛絨絨該死的大尾巴蓋在我臉上。
「⋯⋯」
「⋯⋯雪晛!!!」
我伸手抓住最上面那條壓在我鼻子上的尾巴,使勁一拽,用盡全力把牠甩下床。
「唔——!」
「緋奈大人⋯⋯」
一個聲音從床下傳來。
「真過分呢。」
清冽的,帶著薄薄的鼻音,像初雪落在竹葉上時的沙沙聲,好聽得不像話。
一個男人從床邊爬起來。
白髮及腰,在月光下像一匹鋪開的綢緞。皮膚比月光還白,白得能看見鎖骨下面淡青的血管。
五官極其精緻——細長的鳳眼微微上挑,紅色的瞳孔豎成一條線,帶著不悅的神情。
高挑,纖細,穿著——
什麼都沒穿。
光裸的身體在月色下毫無遮掩,胸前平坦但線條優美,腰身纖窄,比例好得不像人類。
因為本來就不是人類。
他的頭頂有一對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是白色的,內側透著淡粉,在月光下微微抖動著,像是在表達不滿。
而他身後——
九條蓬鬆的白色尾巴高高翹起,每一條都炸了毛,像被踩到的貓一樣,怒氣沖沖地左右搖擺。
「把我從床上丟下去,」雪晛抱著手臂,紅色豎瞳冷冷地瞪著我,「緋奈大人,您可是第一個這麼對待我的人。」
我的腦子當機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
「你、你你你你怎麼——!!」
「你怎麼會變成人型!?」
雪晛歪了歪頭,狐耳朵跟著動了一下:「原本就可以。只是平時您的咒力不夠,支撐不了我們化形。」
他頓了頓,尾巴稍微放下了一點,但還是炸著毛。
「剛才您夢中咒力暴漲,大概是預知夢的緣故,溢出來的咒力足夠讓我暫時化形了。不過估計維持不了太久。」
我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該先處理哪個訊息。
能說話。能變成人。是因為咒力暴漲。而且只是暫時的。
「⋯⋯你先把衣服穿上。(つд⊂)」
這是我唯一能擠出來的話。
夜叉在我懷裡發出了一聲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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