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山山脈，終年積雪。

千百年來，這片綿延萬里的雪域，少有人敢踏足。

群峰直入雲霄，寒風穿過萬年古木，捲起漫天霜雪。山間冰瀑垂落，寒潭映月，天地間一片寂靜。

然而今日，這份寂靜被打破了。

沉寂千年的天地靈氣，開始緩緩流動。

那股龐大而純粹的靈力，正在向同一個地方聚集——主峰之巔，寒霄殿。

長老看著漫天靈氣形成的冰晶，嘆道：「十三年了，終於啊……」

寒霄殿外。

少年站在白玉石階之下。

他身著靈冰宗弟子服，腰間佩著一枚玉佩，眉目間仍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

只是此刻，他的目光一直望著緊閉的殿門，兩手交握。

就在此時，天地靈氣猛然震動。

整座和山山脈的積雪都微微顫動。

天空之上，雲層翻湧。

下一瞬。

一道冰藍色光芒自殿內沖天而起。

萬里霜雪凝滯，漫天雪花停於半空，化作無數晶瑩冰晶，環繞於主峰之上。

所有靈冰宗弟子都停下動作，望向那道光柱。

那是元嬰境的氣息。

……

許久後。

天地間的靈氣逐漸平息。

緊閉多年的寒霄殿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一道白色身影從其中走出。

女子容貌依舊。

只是氣息與十三年前不同。

此刻的她，周身靈息更加圓融，舉手投足間，皆帶著屬於元嬰修士的威壓。

寒霄殿的大門敞開，外面的風迎面而來的那一瞬間，眠卿月竟有些怔住。

她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風了。

她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耳邊除了自己的呼吸聲外，還有風聲、雪落
聲，以及遠處弟子練劍時傳來的聲響。

十三年太久，久到她幾乎忘了，原來這個世界一直如此喧鬧。

她知道外面有雪落，有弟子修行，有宗門日復一日地運轉。

可那些，都隔著一道門。

一道她親手關上的門。

如今，她終於再次站在天地之間。

寒風拂過衣袖，帶著雪的氣息。

冰冷，卻也真實。

她看向殿外。

第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石階下的少年。

她微微一笑：「思知。」

眠思知愣了愣，隨即快步走上前，伸手抱住了她。

「阿娘。」他輕聲喚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這十三年間，眠思知幾乎日日都會來寒霄殿。

哪怕只是說幾句今日修煉遇到了什麽，或是告訴她宗門裡發生的小事，他也總會來。

長老們怕打擾宗主修行，每日只准他待一刻鐘。

一刻鐘很短，短到他還沒說完今日發生的事，便到了離開的時候。

可那一刻鐘，他從未缺席。

如今，他想見到阿娘，隨時都能見到了。

眠卿月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就在此時，石階下傳來一道聲音。

「恭喜宗主。」

眠卿月抬頭，看見幾位長老已站在階前。

為首的執事長老拱手道：「十三年苦修，今日終得圓滿。」

眠卿月向他們微微頷首，輕聲道：「這幾年來，辛苦你們了。」

長老看著她，神情有些感慨。

十三年前，那一戰之後，整個靈冰宗都知道宗主付出了什麼。

如今，她終於回到了原本的境界，並且順利化嬰。

……

寒霄殿內。

十三年間累積的卷宗，一件件送入寒霄殿。

有弟子名冊，有宗門財務，有各峰近年的情況，也有各宗往來的消息。

眠卿月坐在案前，安靜地翻閱著。

她修行多年，早已習慣一個人的寂靜。

可如今，看著眼前這些文字，她才真正意識到——她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太久了。

眠卿月問道：「這十三年間，其他宗門如何？」

執事長老早已料到她會問此事，拱手回道：「四大宗門之間，表面仍算平靜。」

「清凌宗呢？」

執事長老微微一頓，隨後道：「清凌宗……十年前换了宗主。」

眠卿月翻動卷冊的手停了一瞬。

「换了？」

「是。」

「前任宗主去世後，由其子風如嵐繼任。」

聽到這名字，眠卿月眸光微動。

她想起十三年前，那個還跟在他父親身後，被她笑說沒有宗主威嚴的少年。

如今，那個少年也已經成為了一宗之主。

「他如今如何？」

長老道：「風宗主繼位後，清凌宗並未有太大變動。依舊以往日宗規行事，與我宗關係也未曾改變。」

眠卿月沉默了片刻，說道：「過幾日，我去一趟清凌宗。」

長老遲疑了一會兒：「宗主？」

「想去看看了。」眠卿月沒有多說，又問道：「其他兩宗呢？」

「近些年，峰炎宗與淨河宗來往頻繁，只是暫未查出異常。」

眠卿月眼底閃過一抹冷色：「繼續盯著。」

「是。」

長老退下後，寒霄殿重新安靜下來。

眠卿月坐於案前，望向窗外的漫天飛雪。

十三年前，她閉上這扇門時，靈冰宗仍是她熟悉的模樣。

如今，她重新走出來，卻發現自己好像成了這座宗門裡最陌生的人。

她起身，走出了寒霄殿。

主峰之下，弟子們見到她時，皆停下腳步行禮。

「宗主。」

眠卿月微微頷首。

她沿著熟悉的山路往下走。

這條路，她曾走過無數次。

只是如今，兩旁多了許多新的殿宇。

原本供弟子休息的地方，如今已擴建成了新的修煉場。

曾經只容得下數十人的冰靈台，如今也被重新布置，足以讓更多弟子同時修行。

路過藏書閣時，她看見門口多了一塊新的石碑。

上面刻著歷代弟子的名字。

其中有幾個名字，她認識。

她看著那些名字，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曾經跟在她身後喊「師姐」的少年，如今已成為宗門中能獨當一面的人。

他們都在往前走。

而她，卻像停留在十三年前，那場改變了一切的雪裡。

……

夜晚，寒霄殿內，眠卿月看著桌上的清凌宗卷宗。

忽然，殿外傳來弟子的聲音：「宗主。」

「何事？」

「清凌宗送來了拜帖。」

眠卿月微怔。

弟子呈上玉簡。

上面只有簡短幾字：「聞故人出關，特邀一見。」

落款——風如嵐。

眠卿月看著那名字，許久後，笑了一下。

「倒是比我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