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麒山山脈群峰連綿,山勢奇峻,直入雲霄。晨風自峰巒間徐徐拂過,捲起層層雲霧,宛若白浪翻湧,將整片山脈籠罩於朦朧仙意之中。
山間古木參天,翠竹成林,枝葉隨風搖曳,沙沙作響。偶有仙鶴掠過天際,長鳴悠遠,迴盪於群山之間。
清凌宗便坐落於麒山山脈最高的數座山峰之上。樓閣殿宇依山勢而建,以飛橋棧道相連,遠遠望去,彷彿座座仙宮懸於雲海之間。
眠卿月一步步踏上山階,來到了山門前。
兩名守山弟子抱拳一禮:「道友留步。」
兩人皆身著淺青色宗服,衣袍色澤宛若麒山春日初生的新葉,清雅而不失生機。
袖口與衣領以深綠流風紋為邊,衣襬則繡有片片翠葉,紋樣順著布料自然延展,遠遠望去,猶如微風吹拂林梢,層層綠意隨衣而動。
清凌宗上下皆著此服,無論弟子、長老,抑或宗主,皆無不同。
眠卿月看著眼前兩張陌生的面孔,微微怔了一下。
十三年前,她來清凌宗時,守在這裡的人還是另一批弟子。
那時候,他們見到她,甚至不需要詢問姓名。
而如今,她站在山門前,卻需要重新介紹自己。
守山弟子說道:「道友是靈冰宗的吧,敢問姓名?有無拜帖?」
眠卿月回道:「眠卿月,無拜帖。」
兩人對看了一眼。
眠卿月?誰啊?
即便不認識,他們也沒有失禮,一人說道:「還請道友稍候片刻。我等入門時日尚淺,未曾聽聞道友名諱,需請長老前來確認身分。」
眠卿月沒有介意,只是淡淡一笑:「無妨。」
守山弟子正想去請長老,誰知有人忽然喊了一聲:「眠前輩?」
那一瞬間,眠卿月竟有些恍惚。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有人這樣稱呼她了。
十三年前,清凌宗弟子見她時,總會笑著喊一聲「眠前輩」。
沒想到十三年後,還有人記得。
眠卿月聞聲看去,遲疑了一會兒:「沈言?」
沈言連連點頭:「眠前輩,沒想到您還記得我!」他跑了過去,「您都好久沒來啦!」
多年不見,眠卿月記憶中的少年已經長大,她險些認不出來。
守山弟子看沈言與眠卿月很熟的樣兒,問道:「沈師兄……你們認識?」
沈言笑道:「以前眠前輩來時,宗門上下可熱鬧了。不少弟子都盼著能見前輩一面呢!哎呀,快帶眠前輩進去吧。」他又向眠卿月道:「眠前輩,您是來找宗主的吧?」
眠卿月點了點頭。
守山弟子有些遲疑:「真的不用去請長老先來嗎……」
沈言笑嘻嘻道:「你就聽我的吧,你們若是讓眠前輩在外面等,小心被宗主罰嘍~」
眠卿月:有那麼嚴重嗎?
「哎?!」那名弟子立刻向眠卿月道:「弟子馬上帶您進去!」
眠卿月尷尬的扯了扯嘴角:「……有勞。」
沈言往山下走,一同他出任務的小輩們圍了上去,七嘴八舌。
「沈師兄,她到底是誰啊?」
「是啊是啊,我都沒見過呢。」
「哼,沒聽過眠前輩的名號,就是你們的孤陋寡聞!」
「啊??」
……
守山弟子走在前方,引著眠卿月沿著青石階一路而上。
山風吹過,兩旁翠竹輕輕搖曳,竹葉相互摩挲,發出細碎沙響。
不遠處,一群弟子正立於崖邊修習御風之術。只見他們掐動法訣,清風隨之而起,衣袂翻飛,身形輕盈地掠過數丈之外,引來一陣笑聲。
再往前,是一座橫跨兩峰的飛橋。
橋下雲霧翻騰,宛若萬丈深淵。
眠卿月步履未停,只是抬眸望了一眼。
許多地方都變了。
曾經空蕩蕩的山腰,如今已有不少新建的殿宇。
她想起,她曾與風如嵐坐在那片山腰喝酒。
他們一人一壺酒,坐在山腰看雲海,談修行,談四宗,談天談地談心情。
唯一未變的,仍是那終年不息的山風。
她不禁揚起一抹淡淡笑意,喃喃道:「還是和以前一樣。」
走在前方的守山弟子聞言,回過頭:「方才弟子聽見沈師兄說您經常來,可是……弟子怎麼從未聽宗門有人提起過前輩?」
眠卿月沉默片刻:「因為我已有十三年未曾踏入清凌宗。」
守山弟子一愣。
難怪自己從未見過。
不知走了多久,兩人終於來到主峰之巔。
一座巍峨殿宇靜立於雲海之上。
殿前是一方寬闊玉臺,四周沒有高牆,只設白玉欄杆。山風終年不息,吹得殿角懸掛的青銅風鈴輕輕作響,聲音清越悠長。
玉臺之外,便是萬丈雲海。放眼望去,群峰盡收眼底,飛橋如龍,串連著一座座山峰與樓閣,弟子御風而行,時而掠過雲間,宛若流光。
而那座殿宇,便是清凌宗主殿——凌霄殿。
凌霄殿並非依山而築,而是建於山巔最平坦的一處崖臺。
四面皆可見雲海,亦最易感知天地風勢。
相傳歷代宗主皆在此悟風證道,因此凌霄殿亦是清凌宗靈氣最盛之地。
「前輩,前面便是凌霄殿了。」
守山弟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輕輕叩門:「宗主。」
裡面傳來沉穩的聲音:「進。」
他推開殿門。
殿內寬敞明亮,地面鋪著溫潤白玉,四周立著高大的青玉柱,殿頂沒有完全封閉,而是留出一道天井,任山風與日光灑落其中。
殿中沒有過多華麗裝飾,只有幾幅山水長卷、一張議事長案,以及一株栽於玉盆中的蒼勁古松。
整體布置簡潔雅致,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殿內,一名男子坐於長案之後。
他身著清凌宗宗主服,衣袍與尋常弟子並無差別,卻多了一份沉穩威儀。
男子眉目清朗,五官俊雅,墨色長髮以玉冠束起,眉宇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卷冊上,神情平靜,周身氣息內斂,讓人不自覺放輕呼吸。
此人,便是如今清凌宗宗主——風如嵐。
風如嵐頭都沒抬,只是專注著卷冊,等著弟子的下文。
下文沒等到,只聽一個聲音傳來:「不歡迎一下嗎?」
風如嵐猛地抬頭。
當他看見那副熟悉的清冷模樣,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眸時,怔了一瞬。
十三年過去,她的模樣未曾改變。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終究不同了。
兩人之間,多了一場十三年的空白。
一旁的弟子被眠卿月這句話驚到了。
不、不是,那好歹是宗主啊,眠前輩怎麼這麼大膽……哪怕是熟客,位份孰高孰低還是得分清的啊!
下一刻,他又被驚了第二次。
宗主,笑了。
不只笑了,還走了過來。
宗主平日接各宗來使,向來只需坐在殿中。
重點是……宗主走得很快。
風如嵐尚未開口,眠卿月又接著道:「靈冰宗宗主來訪,清凌宗宗主就是這等態度?」雖是問責語句,但眉眼以及語氣聽來,如同玩笑。
要說剛剛他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現在他連動都動不了了。
不是……眠前輩……是靈冰宗宗主啊!?
震驚之餘,他又慶幸了一下。還好自己沒有真把人留在山門外……
風如嵐看了一眼成了石像的弟子,說道:「你先回去吧。」
殿中只剩下兩人。
風如嵐將人引入座後,倒了杯茶:「你啊,怎麼連信都不回就來了。」
眠卿月淡笑道:「怎麼,真不歡迎?」
風如嵐哼了一聲:「才不是呢,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十三年了……你那邊最近如何?」
眠卿月淡淡回道:「嗯,一樣。」
他嘆道:「是嘛,不過恭喜了啊,聽說你化嬰了。」
眠卿月抿了一口茶:「嗯,你呢?」
「也沒什麼特別的,最近比較煩惱化嬰的事。」風如嵐向後靠了靠,「哎你說,都這麼多年了,」他嘆了一聲:「你損過一次修為,如今反倒先化嬰,我怎麼還卡著?」
「……多加修煉。」
「唉唉,又忽悠我。話說……怎麼沒見你那親傳小子?」
「帶來幹嘛?」
「不是我說……他不會還不知道我吧?」
「不可能。」眠卿月一本正經:「各家宗門的宗主是誰,何時繼位,此宗門聲望高的弟子有哪些……這些都是他該學的。」
風如嵐:……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眠卿月抬眸看他,眼含戲謔:「哦,風宗主是指您的颯爽英姿、絕佳才能、膽大無畏嗎?」
風如嵐:……
眠卿月佯裝嘆道:「可惜了,沒說。」
風如嵐:……
眠卿月將話題往他身上引:「風宗主別光關心我了,請問您的親傳呢?」
風如嵐:……
「你十三年沒出關,第一件事就是損我?」
「嗯。」
風如嵐:……
四殺,團滅。
「我就不該開口……」
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弟子衝了進來,喊道:「宗主,有弟子捏碎了求援符!」
距離青山百里之外,一道青色光柱自東南方衝天而起,在高空凝聚成一枚巨大的青色流風——那是清凌宗的宗徽。
「這信號發的真不是時候。」風如嵐站起身來,問道:「地點?」
弟子回道:「京城!」
風如嵐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退下。而後轉頭向眠卿月道:「陪我走一趟?」
眠卿月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年少時起,他們便曾無數次如此。
一道求援符,一封急信,甚至只是路遇不平,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御劍而去。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宗主之責,也不必考慮宗門利益。
他們只是兩個看不慣世間不平,便想出手相助的修士。
眠卿月淡淡一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