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酒會之後,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軌道。
九月,是外商集團與標案公司業務最吃緊的核銷季。陸媛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砸在了工作上,辦公室的燈連著亮了三個晚上。
陸媛將白襯衫的袖口俐落地捲至手肘,快速翻閱著眼前將近三百頁的跨國併購最終合約。
「陸總,這份合約我們法務部已經核對過三遍,免責條款沒有問題,對方也已經讓步了百分之五的利潤。」法務部副總壓低聲音說道。
陸媛沒有抬頭,修長的手指翻到第四十二頁,指尖在其中一行附註條款上重重一點。
「第六項第三款, “技術轉移的衍生風險由雙方共同承擔”。」陸媛的聲音冷冽而清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盪出回音,「對方把這條藏在附件的免責聲明裡,用的是模稜兩可的從屬句型。一旦核心技術在海外被起訴侵權,我們必須承擔無上限的連帶賠償責任。」
副總臉色瞬間變了。
「把這條刪掉。改成“獨立結算,無連帶追溯權”。」陸媛將合約合上,一把推回桌子中央,抬起眼眸,「看來,你也是被收買了?」
站在一旁的林佩努力掩飾心裡的雀躍。
會議結束,人潮散去,陸媛收到副總自願離職信,疲憊地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那條 LINE 加好友的通知,在陸媛手機裡躺了整整一個月。
對話框一片空白。
她沒有主動傳訊息。
不是忘了,是沒有理由。
這件事偶爾會在她腦子裡停留一下。
*
某日,深夜。
魏瑾在公園的角落蹲著啜泣。
起因是葉青擅自拿了魏瑾放在桌上的保養品,魏瑾要求她放回去,葉青卻藉題發揮,把積壓已久的嫉妒全倒了出來。
「裝什麼清高啊?真以為有金主看上妳,妳就能飛上枝頭了?人家要真把妳當回事,妳還需要跟我們擠在這破宿舍裡用便宜貨?」葉青的聲音尖銳刺耳。
「那是我自己買的,跟別人無關。還給我。」魏瑾的語氣很冷。
「我就不還!有本事妳讓妳的金主來幫妳討啊!」
兩人拉扯間,魏瑾的背包被掃到了地上。葉青冷笑一聲,一腳踩了上去。
「妳在做什麼!那背包是我爺爺買的禮物!」
魏瑾理智斷線,直接動了手。
結局是慘烈的。在經紀公司老闆的偏袒下,動手的魏瑾被勒令”冷靜“,並被半強迫地推出了宿舍大門。
凌晨一點的城市街頭,下著毛毛細雨。
魏瑾拖著一個簡單的行李袋,漫無目的地走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她摸了摸口袋,錢包裡只剩下兩百多塊的零錢。
她抬頭看了一眼閃爍著霓虹燈的便利超商——看來今晚只能買碗泡麵,趴在超商的桌上將就一晚了。
與此同時,剛加完班、買了鹹酥雞正準備回家的助理林佩,剛好從超商裡走出來。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坐在落地窗前、背著巨大行李袋的魏瑾。
林佩愣了三秒。
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她本不該在深夜打擾的號碼。
「BOSS……那個,我在 A 區的超商,看見魏瑾了。她帶著行李,看起來……不太好。」
電話那頭的陸媛剛洗完澡,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高壓工作讓她的偏頭痛又發作了。
聽到林佩的話,她睜開眼,「把地址發給我。」
陸媛掛斷電話,隨手抓起車鑰匙和一件風衣,大步走出了家門。
到了地點,陸媛推開車門,快步走進超商看了一圈,沒人。
她拿出手機,點開對話框,輸入了幾個字:
“我好像有點低血糖。”
一分鐘後,螢幕亮起。“妳在哪?”
陸媛把車開遠了一點,停在 S 區的超商前,回覆:
“福和橋前兩個路口的超商。”
魏瑾看著螢幕滿臉疑惑,低血糖還能打那麼多字嗎?
但也沒多想,福和橋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大概兩公里左右,她背起行李袋就在雨中拔腿狂奔。
直到陸媛坐在車裡,遠遠看見一公里外那個淋著小雨狂奔的身影時,她瞪大了眼睛,拿了傘,推開車門,邁開長腿朝著橋的方向跑了起來。
高跟鞋踩在積水的柏油路上,濺起水花。
魏瑾遠遠看到陸媛奔過來的身影,連忙加快腳步。
當兩人終於在街角相遇時,魏瑾喘著氣看著眼前的人。
「哇,嚇死我了,妳不是低血糖嗎?」
陸媛大口喘著氣,幾縷被打濕的長髮貼在臉頰上。
魏瑾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呼吸還沒平穩,傘已經撐開了,大半的傘幅都傾向了魏瑾那邊。
魏瑾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妳幹嘛跑那麼喘……」
陸媛氣息緩過來,輕聲說:「不要淋雨,走,我們去室內。」拎起那個巨大的行李袋,「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魏瑾愣愣地問。
「台南。去探望我媽。」
魏瑾更疑惑了:「探望媽媽……為什麼需要我陪?」
陸媛移開視線,「我跟她相處得不太好。」
魏瑾看著陸媛額角滑落的汗水,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
「好啊。」魏瑾走過去,從包裡拿出紙巾,輕輕幫陸媛擦了擦額頭的汗,「疏於鍛鍊了喔,陸總。」
陸媛:「……」
*
黑色的 Genesis 駛上國道一號,朝著南方的夜色疾馳。
車廂內安靜得只能聽見冷氣微弱的運轉聲與輪胎摩擦地面的白噪音。陸媛將車內的溫度調高了兩度。
魏瑾大概是真的一整天都在折騰,上車沒多久,就抵著車窗沉沉地睡著了。
路燈的橘黃色光暈不時掃過她的臉龐。呼吸均勻而綿長,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軟的陰影。
陸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緩緩放鬆。
導航螢幕上顯示,距離台南還有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
她這才想起:完全忘了問魏瑾明天是否還有行程。
陸媛看著前方漆黑的高速公路,在下一個交流道直接打了方向燈,駛離了南下的車道,掉頭轉向了返回市區的方向。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
安靜的車廂裡,突然傳來魏瑾細微的呢喃聲。
「嗯…還要練……」魏瑾的眉頭微微皺起,腦袋在座椅上蹭了蹭。
陸媛身體稍微靠近了一些。
「爺爺……我會成為大明星的……」
前方亮起紅燈,車子緩緩停下。
陸媛看著熟睡的女孩,傾身靠過去,在對方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妳一定可以的。」
*
魏瑾被一陣極其規律且低沉的磨豆機運轉聲喚醒的。
起初,她以為自己還躺在宿舍裡。
通常這個時間,葉青和佐芷霖會一邊抱怨著晨練,一邊把化妝水瓶子摔得震天響。
魏瑾下意識地想往被窩裡縮,可當她動了動身體,皮膚觸碰到被褥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不對。
太軟了。
包裹著她的被子輕盈得像一團棉花,散發著乾淨、凜冽且極其熟悉的香氣。
魏瑾猛地睜開眼。
入眼的是莫蘭迪灰的天花板。房間極大,大到有些空曠,左手邊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初秋的晨光毫無遮擋地潑灑進來,將大理石地面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轉過頭,看見自己的行李袋,安置在房間角落的皮革單椅上。
身上穿的,依然是昨晚那件被雨水浸透、此刻已經乾透發皺的白襯衫。
昨晚的記憶走馬燈似地倒帶。
暗巷、細雨、便利超商、陸媛滿頭大汗在雨中狂奔的狼狽模樣……還有高速公路。
她記得陸媛駛上了國道一號,導航語音冷冰冰地播報著:「當前順行,距離目的地台南,還有兩百八十公里。」
魏瑾抬手揉了揉眼睛。
她掀開被子下床,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輕手輕腳地走到房門口。拉開一條縫,那陣咖啡香氣便伴隨著更清晰的動靜飄了進來。
魏瑾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推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大得像個小型展演空間。開放式廚房的中島旁,陸媛正背對著她站在咖啡機前。
她今天沒有穿正裝,換了一件質地極佳的珍珠白絲質長版睡袍,腰帶隨意地繫著,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幾縷長髮用鯊魚夾隨性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頸項。
聽見赤腳踩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陸媛沒有回頭,一邊將剛萃取好的濃縮咖啡倒入骨瓷杯中,一邊淡淡地開口:
「醒了?保溫瓶裡有溫水,自己倒。」
魏瑾站在走廊盡頭,走也不是,停著也不是,雙手局促地抓著襯衫下擺。
「陸總……陸媛。」魏瑾清了清喉嚨,聲音帶著剛醒來的微啞,「我們不是要去臺南嗎?」
陸媛端著咖啡杯轉過身來。
她臉上沒化妝,皮膚白皙,眼角帶著一絲熬夜後的微青,但神情依舊平靜。她抿了一口咖啡,隨後抬起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一臉迷茫的魏瑾。
「昨晚國道一號發生嚴重追撞車禍,回堵了。」
陸媛放下杯子,雙手交疊靠在中島邊緣,語氣平淡流暢,像是早就在腦海裡審核過三遍的法務報告。
「根據高公局當時的即時路況評估,如果執意南下,等排開事故抵達台南,預計是清晨五點半。這違反了我個人不疲勞駕駛的風險管理原則。」
魏瑾眨了眨眼。什麼跟什麼?
「所以,基於時間成本與不可抗力因素,我在交流道選擇了變更路線,折返臺北。」
陸媛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這間屋子,「這裡是我家。昨天妳睡得很沉,叫不醒,只能臨時把妳安置在這裡。」
「叫不醒?」魏瑾狐疑地看著她。她自認警覺性很高,怎麼可能折返的動靜晃了一個小時都沒感覺?
「嗯,叫不醒。」陸媛面不改色。
魏瑾盯著陸媛那張標緻、一本正經的臉,突然覺得,她其實彆扭得有些可愛。
忍不住低下頭,決定給她留點面子,「看來妳低血糖是好了,但之後還是要注意按時吃飯。」她走過去,從中島的保溫瓶裡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捧在手裡喝了一口,
「妳今天不用上班嗎?」
「今天週六。」陸媛瞥了她一眼,轉身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吐司,利落地敲開兩個雞蛋打進碗裡。
魏瑾捧著水杯站在旁邊看。她想起那雙永遠放在褲袋裡的手,以為廚房對陸媛來說大概只是個擺設。但陸媛開火、熱鍋、倒橄欖油的動作極其流暢,神情依舊冷淡,鍋裡的蛋卻煎得恰到好處。魏瑾的視線順著她手腕的弧度往上走,停在她半挽的袖口處,一時沒有收回來。
「陸媛。」
陸媛輕輕皺眉。
「謝謝妳。」
陸媛拿著木鏟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將兩顆煎得完美的荷包蛋盛進盤子裡,語氣毫無波瀾:「恰巧路過而已。」
「恰巧路過?」魏瑾挑了挑眉,故意湊近了一點,歪著頭去看陸媛的側臉,「大半夜去福和橋下的超商,算陸總的社交行程啊?」
陸媛轉過頭,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清晨的陽光裡,煎蛋的香氣與陸媛身上的冷香交織在一起,空氣裡的溫度好像開始有些不受控制。
「魏瑾。」陸媛放下木鏟,聲音低了下來。
「幹嘛?」魏瑾不怕死地對上她,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狡黠的笑意。
陸媛盯著她,半晌,認輸般地輕嘆了一口氣,伸出修長的手指,在魏瑾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去洗漱,妳很吵。」
力道很輕,像是一片羽毛拂過。
魏瑾愣了愣,隨即摸著額頭,笑得更開心了。
*
這頓早餐吃得很安靜。
陸媛的吃相極其優雅,吐司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口都細嚼慢嚥。魏瑾則一如既往地有效率,三兩下把食物送進嘴裡,不浪費任何一粒碎屑。
吃完後,魏瑾主動站起身準備收拾盤子。
「我來吧。昨晚麻煩妳這麼多,這點事我能做。」
「放著,有洗碗機。」陸媛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視線落在魏瑾那身皺巴巴的白襯衫上,眉頭微微蹙起,「進去洗個澡,把衣服換了。」
魏瑾愣了一下,「換衣服?我沒帶……」
她指了指角落那個行李袋,裡面雖然有幾件衣服,但昨晚都沾了雨水。
「洗手台上有乾淨的。」陸媛站起身,端起咖啡杯走回客廳的辦公桌前,「去吧。」
魏瑾走進主臥的衛浴空間,被這裡的奢華震撼了一下。巨大的浴缸裡已經放滿了熱水,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草本精油香氣。洗手台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套全新、連吊牌都沒拆的運動服。
灰色連帽衛衣,黑色棉質長褲。尺寸目測比陸媛平時穿的小了一號。
魏瑾拿著那套衣服,心裡那股不踏實的飄忽感又冒了出來。
這衣服的尺寸……難道是特地為她準備的?還是她妹妹的?
還是……女朋友?
洗完澡換上衣服出來時,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那套灰色衛衣穿在魏瑾身上極其合適,寬鬆卻不顯累贅,襯得她整個人少了一分舞台上的銳利,多了一分柔軟與乾淨。
客廳裡,陸媛已經換下睡袍,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和居家長褲,正坐在沙發上看筆電。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視線在魏瑾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回螢幕。
「坐。」陸媛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魏瑾走過去坐下,將洗乾淨的長髮用大毛巾包著,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在膝蓋上。
「妳昨天為什麼深夜一個人出現在那裡?」
陸媛將筆電輕輕合上,放在茶几上。她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客廳裡很安靜,百葉窗將陽光切成無數道金色的橫線,在地毯上無聲地流淌。
魏瑾抓著膝蓋上柔軟的衛衣布料,指尖摳了摳衣角。
「……也沒什麼。」魏瑾垂下眼眸,試圖用最輕鬆的語氣帶過,「就是跟室友吵了一架,出來散散心,不知不覺走遠了。」
「背著行李袋,散心到凌晨一點?」陸媛挑了挑眉,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
魏瑾揉了揉半乾的髮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陸媛看著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淡淡地開口:「妳先去吹頭髮,吹風機在臥室第一格抽屜。」
「啊……喔!」魏瑾如獲大赦,連忙站起身往房間走。
回到主臥,魏瑾拉開抽屜拿出吹風機,插上插頭。熱風拂過頭皮,剛才因為太過緊張而當機的大腦,這才後知後覺地重新運轉起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灰色的連帽衛衣非常合身,甚至連貼身的內衣褲,都是未拆封的新品,且尺寸……分毫不差。
衣服可以目測,但內衣這種私密的東西……
魏瑾握著吹風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頰瞬間被熱風烘得比洗澡時還要燙。這絕對不是什麼隨手準備的備品,更不可能是別人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許多下,魏瑾沒有理會。
這女人到底怎麼知道自己的衣服尺寸?
還包含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