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廳的爵士樂與喧囂再次湧入耳邊。

「魏瑾？」

站在舞台側邊的王老闆一轉頭，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陸總不是把妳帶走了嗎？妳怎麼跑下來了？」

「下半場的演出還沒結束。」魏瑾語氣平靜。

「哎喲我的姑奶奶，陸總都發話借人了，妳還管什麼演出！」王老闆急得直跺腳。
正在補妝的葉青斜了她一眼，語氣酸得刺人：「喲，這不是被金主單獨帶走的大主唱嗎？怎麼還回來表演？是金主看膩了，不要妳了啊？」

魏瑾輕嘆，沒有理會。

直到午夜散場，她才跟著團員擠上捷運，一路搖晃回宿舍。

＊

週五晚上，陸媛和好友桑序約在一間不算熱鬧的酒吧。

吧台是舊木頭材質，燈光調得很低，背景音樂剛好壓住隔壁桌的說話聲。

她們兩個都不喜歡太吵的地方，這一點從認識第一天就一樣。

桑序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杯緣，面前是一杯還沒怎麼動的威士忌加冰。

陸媛在她旁邊坐下，招手叫了同樣的東西，將西裝外套俐落地脫下，搭在椅背上。

「K市案子結了？」桑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陸媛有些疲憊的眉眼上。

「嗯。」陸媛接過調酒師遞來的酒，指腹貼著微涼的玻璃杯壁。

桑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她們認識這麼多年，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釋來龍去脈。

窗外的街道還算熱鬧，偶爾有人走過，光影在玻璃上流動，斑駁地打在兩人臉上。

「妳媽最近怎樣。」桑序啜飲一口，手腕微晃，搖了搖杯裡的冰塊，冰塊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喀啦聲。

「上週又進監獄了。」視線沒有焦距地落在虛空處，「已去處理。」

「...幾次了？」

「今年說來是第三次。」陸媛眼睫微垂，修長的手指沿著杯沿緩慢地畫著半圈，「每次都是不同的犯罪地方。」

桑序偏過頭，目光在陸媛沒有表情的側臉上靜靜停留了幾秒，仰頭將杯裡的液體乾了，隨即抬手和調酒師喊了一杯。

酒杯在桌面上留下一個淡淡的水圈，陸媛垂下眼，用食指指尖將那圈水漬一點一點抹掉，動作很慢，像是在抹平某種情緒。

「她還問我最近好不好。」陸媛看著指尖上的水痕，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說還好。」

「妳是真還好嗎。」桑序盯著她。

陸媛轉頭看向窗外，過了幾秒，下巴微微點了一下，「算是。」

桑序沒有繼續追這個話題，她換了個坐姿，單手手肘撐在木質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最近有沒有什麼情況？」

陸媛指尖的動作停住了。她知道她在問什麼，「沒有。」

「沒有，還是沒空？」

「都有。」

桑序看著她，眼神多了幾分銳利的審視，「上次說的那個相親對象，後來呢？」

「哪個？」陸媛拿起酒杯，試圖用喝酒的動作掩飾。

「就是妳說見過兩三次、覺得還不錯的那個。」

陸媛握著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隨後將杯子放回原處：「沒有後來。」

「為什麼？」

「沒有理由繼續。」陸媛的語氣很平，目光直視著桑序，不是迴避，是真的陳述，「對方也沒有再聯絡。」

「妳有沒有聯絡對方？」

「沒有。」

「為什麼。」桑序的語氣逼緊了一分。

陸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過頭看她，「阿序。」

「呵。」桑序端起新送來的酒杯，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妳爸不是留一封文件，立下遺囑說等妳結婚才可以知道嗎？。」

陸媛仰頭喝了一口，微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輕輕放下杯子，「結婚嗎？我目前沒想法。」

「我知道妳的個性不會隨便找人結婚，但這件事不是也困擾妳十多年嗎？不找個人試試相處？」

陸媛沉默了片刻，食指輕輕敲擊著杯壁。
「我懂妳意思」她慢慢開口，目光晦暗，「我試試。」

窗外有輛機車經過，引擎聲從遠處近了又遠了。她下意識地摩挲著左手腕上的錶帶。

「阿序，」陸媛的聲音很輕，「你說，我爸會留給我什麼？」

桑序抿抿唇，酒意逐漸上揚，但理智清楚：「不確定，依照陸叔叔的性格，一定是重要文件，否則不會找信託。」

「嗯。」陸媛的語氣依舊沒有起伏，但交疊的雙手卻無意識地收緊，「但我真的不擅長，而且結婚真的太遠了...」

「誰擅長。」桑序身子往後靠，語氣帶著幾分通透的涼意，「妳以為別人都擅長嗎？」

陸媛薄唇微抿，沒有接話。

「妳的問題，」桑序靠在椅背上，視線牢牢鎖定陸媛的眼睛，「妳在等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讓妳覺得這件事值得冒險。但感情這件事，從來沒有足夠充分的理由。」

陸媛低頭看著杯裡正在融化的冰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妳當初喜歡我，」桑序的語氣放緩了些，「是等到確定了才說，還是說了才確定？」

陸媛眼波微動，想了一下，「說了才確定。」

「所以妳知道那個順序是什麼。」

陸媛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桑序沒有笑，也沒有把這件事說得更重，只是靜靜地回望著她，那雙眼睛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水，等著陸媛自己想清楚。

陸媛在那個視線裡坐了一會兒，最後嘴角牽起一抹無奈的苦笑，「妳當初拒絕我，是因為我們太像了？」

「嗯。」

「所以，」陸媛的指尖重新覆上玻璃杯，慢慢說道，「我到底適合什麼？」

桑序輕笑出聲，眼角揚起一個通透的弧度，「適合妳適合的。」

「妳有講跟沒講一樣。」陸媛嘆口氣，盯著她。

桑序端起杯子，與陸媛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我只是覺得，」她喝了一口，目光深邃，「妳別太累了。」

陸媛沒有回答這句話。
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放下。

窗外的街道還亮著，燈光把兩人的影子在木質吧台上拉得很長。

她們又喝了一會兒，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聊了桑序最近接的一個案子，聊了城市裡風景，都是不重要的事，但配著偶爾相視一笑的眼神，說起來卻很自然。

快十一點的時候，桑序先站起來，理了理衣襬，「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有約。」

「嗯。」陸媛轉身替她把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遞過去。

桑序接過去穿上，臨走前，伸手在陸媛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要記得定時吃飯。」

陸媛無奈地牽了牽嘴角，「知道了。」

「不是妳知道，是要做到。」桑序瞪了她一眼。

陸媛看著她走出去，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街道的聲音被切斷了一半。

陸媛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酒喝完。

杯底的冰塊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酒味淡了，只剩下一點青檸香氣停在舌根。

她在那裡又坐了幾分鐘，單手撐著額頭，靜靜地坐著。

窗外的街道還亮著，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