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珞躺上床的時候,房間裡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橘黃色光線。
那盞路燈大概在二十公尺外的巷口,燈桿是灰色的、有點生鏽的、底部被貼了幾張已經撕不乾淨的違規廣告單殘骸。光線穿過窗簾——那塊淺藍色的、印有小碎花圖案的、邊緣被陽光曬到褪色的聚酯纖維布——在她的天花板投下一個模糊的、邊緣暈開的長方形光斑。光斑的位置大約在吊扇旁邊三十公分的地方,隨著窗簾被冷氣出風口吹動的頻率微微晃動著,像是在天花板上緩慢呼吸的、半透明的生物。
她的房間不大,大約四坪左右。床是靠牆放的,單人床,床墊是獨立筒的、用了大概三年了、左邊中間的位置因為長期躺著而有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床頭櫃是白色的、IKEA買的組合櫃、抽屜的把手是圓形的金屬扣,上面掛著一條之前不知道哪個節日留下來的、已經褪色的紅色緞帶。書桌在床的對面,桌面上攤著她的課本和筆記本——生物課本,翻到生殖系統那一章,彩色印刷的圖示在檯燈的照射下顯示出男性與女性生殖系統的解剖結構,輸卵管、卵巢、子宮、陰道、睪丸、副睪、輸精管、陰莖,每一個器官旁邊都有細小的、用藍色原子筆寫的註釋。
那些註釋是她今天下午回家之前寫的。筆跡比平時潦草了一點——「卵巢」兩個字的「卵」字的右耳旁寫得有點歪,「子宮」的「宮」字下面的「呂」中間沒有連起來。那是因為她寫這些字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腦子裡同時在處理兩種完全不同的資訊:一種是課本上的、科學的、客觀的、關於生殖系統結構與功能的知識;另一種是她體內的、身體的、主觀的、關於精液在子宮腔內慢慢被吸收的感覺。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
被子是淺紫色的、填充化纖棉的、被套是純棉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圖案。被子的重量大概在一公斤左右,壓在身上的感覺是一種均勻的、輕微的壓力,從肩膀到腳尖覆蓋了她的整個身體。那種壓力在某種程度上安撫了她的神經系統——深層壓力刺激(deep pressure stimulation)會激活副交感神經系統,降低皮質醇濃度,增加血清素和多巴胺的釋放。她的心跳速率從每分鐘八十二下逐漸下降到每分鐘七十四下,呼吸從每分鐘十八次降到每分鐘十四次,肌肉的張力在慢慢地釋放,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她的全身進行一次緩慢的、深層的按摩。
但她的腦子沒有安靜下來。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視覺皮質並沒有進入休息狀態。相反地,它變得比平時更活躍了——因為沒有外界視覺輸入的競爭,內源性視覺訊號(也就是想像和記憶)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鮮明、更加不可忽視。她看見江凜的臉——不是那種模糊的、概括性的「印象」,而是精確到每一個細節的「圖像」:他額頭右側有一小撮總是翹起來的頭髮,長度大概在兩公分左右,方向是往右前方四十五度角翹起的,和其他服貼的頭髮形成一個明顯的、像是一個小小的天線般的角度;他的眉毛是劍眉,眉頭的位置離鼻樑大約一公分,眉峰的弧度大約在一百二十度左右,眉尾延伸到眼尾外側零點五公分的位置;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虹膜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深灰色的環,瞳孔在光線充足的時候縮小到大約三毫米,在光線昏暗的時候擴大到六毫米左右;他的鼻樑很挺,鼻骨從眉間開始往下延伸,在鼻樑中段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不仔細看就不會發現的微微凸起——那是鼻骨的骨質隆起,被皮膚和軟組織覆蓋著,形成一道流暢的、連續的弧線;他的嘴唇厚度適中,上唇比下唇薄一點點,唇峰的弧度很明顯,人中從鼻底到唇峰的距離大約在一點五公分左右,深度大約三毫米;他的下巴有一條淺淺的、橫向的溝——那是頦唇溝,把他的下巴分成上下兩個微微起伏的曲面,從側面看形成一個優美的、柔和的S形曲線。
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羽絨的、用了大概兩年了、已經被壓得有點扁了,枕套是淺灰色的、純棉的、邊緣有蕾絲邊。她把枕頭折疊起來,讓它變厚一點、硬一點、高一點,然後把臉頰貼在枕套的表面上。枕套的溫度比她臉頰的溫度低了大約三度左右,那種涼意從皮膚傳入,經過三叉神經的分支,到達大腦,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點——但只是一點點,遠遠不足以壓制那些在她腦海中不斷翻湧的、和江凜有關的記憶與想像。
枕頭上有她的洗髮精的味道——那種開架式的、紫色的、標榜「修復受損髮質」的、帶有人工調製的花果香氣的洗髮精。但她的嗅覺系統在今天下午之後似乎變得更加敏感了——或者說,變得更加挑剔了——她能夠聞到洗髮精香味底下那個更底層的、更本質的氣味:她的頭髮本身的、帶有一點點油脂和頭皮分泌物的、微酸性的氣味。那個氣味和今天下午她在江凜的襯衫上聞到的、他身體的氣味完全不一樣——他的氣味是松木般的、乾燥的、帶著一點點汗水乾掉之後的鹹味和洗衣精殘留的皂香,而她的氣味是更甜一點的、更軟一點的、帶著少女特有的、乳香般的、淡淡的甜味。
她把手機從床頭櫃上拿起來。
手機是銀色的、螢幕六點一寸的、背面有一個淺淺的刮痕——那是上個月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時候留下的,位置在鏡頭右下方大約兩公分的地方,長度大約一公分左右。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亮度是自動調節的、在黑暗的房間裡降低到大約三十尼特左右,顯示出來的是鎖定畫面的桌布——一張她和同學去海邊玩的照片,她穿著淺藍色的泳衣,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燦爛的、天真的笑容。
那張照片是三個月前拍的。
三個月前她還是一個對性只有模糊的、從課本和網路論壇上拼湊出來的、充滿了誤解和迷思的概念的十五歲女孩。三個月前她還不知道一個男人的陰莖進入她體內是什麼感覺,不知道精液射入子宮頸的時候下腹部那種深層的、悶悶的飽脹感,不知道高潮之前那種從會陰開始蔓延到全身的、無法控制的顫抖和痙攣。
她打開通訊軟體。
對話列表裡,江凜的對話框在第三個位置。第一個是她媽媽的,第二個是她同學林怡真的,第三個就是他的。他的頭像是一張看起來像是實驗室裡拍的、穿著白色實驗衣、戴著護目鏡、手裡拿著一個裝了藍色液體的試管的照片。他的表情是那種認真的、專注的、嘴角微微下壓的、看起來有點嚴肅但又有點帥氣的表情。
對話框的最後一條訊息是他傳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七分——大約在她離開他家之後半個小時左右。
「到家了嗎?」
她那個時候在回家的公車上,手機放在書包裡,沒有看到。等她看到的時候已經是五點二十三分了,她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回了一句「到了,謝謝老師」。
然後他回了:「不客氣。今天的内容,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
那條訊息看起來很正常。非常正常。完全正常。任何一個看到這條訊息的人都會認為這只是一個負責任的年輕老師在關心學生的學習進度。「今天的内容」——可以是生殖系統的解剖結構、可以是荷爾蒙的調控機制、可以是月經週期的生理變化。任何一個正常的、沒有在今天下午親眼看見他把這個十五歲的學生壓在書桌上從背後進入她的身體的人,都不會從這五個字裡面讀出任何不尋常的訊息。
但她讀得出來。
她讀得出來那五個字底下隱藏的、像是海面下的冰山般巨大的、沉默的、充滿力量的意涵。「今天的内容」——指的是他的陰莖進入她的陰道的那個過程,是她的陰道壁被他的龜頭撐開的那個角度和深度,是他的精液射入她的子宮腔的那個溫度和黏稠度,是她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產生的每一種反應、每一次顫抖、每一聲不由自主的呻吟。
她把手指放在螢幕上,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大約三十秒。
然後她開始打字。
「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送出。訊息變成「已送達」的狀態——灰色的小勾勾,一個。過了大概四秒鐘,變成兩個灰色的小勾勾——「已送達」對方的手機。再過了大概七秒鐘,兩個小勾勾變成藍色的——「已讀」。
她的心臟跳了一下。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不是文學修辭。她的心臟真的跳了一下——一個比平時更強烈的、更深的、幾乎可以說是「用力」的收縮,左心室將血液射入主動脈的時候產生的壓力比平時高了大約二十毫米汞柱,那個壓力波從心臟開始,沿著動脈系統傳遞到全身,她可以在頸動脈、橈動脈、股動脈的位置同時感受到那個比平時更強烈的脈搏。
他的回覆來了。
「什麼問題?」
四個字。從傳送到送達花了零點三秒,從送達到已讀花了零點二秒,從已讀到開始打字花了零點五秒,打字花了三秒,傳送花了零點三秒。總共大約四點三秒——這個反應時間比一般社交對話的平均反應時間(大約三十秒到兩分鐘)快了非常多。這意味著他正在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等待她的訊息。
她的心跳又跳了一下。
她開始打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再打幾個字,再刪掉。反覆了三次。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移動的時候,指尖的汗讓觸控螢幕的反應變得有點不穩定——指紋上的水分和電解質改變了螢幕表面的電容值,游標有時候會跳到她沒有打算點選的位置。
第四次,她終於把訊息送出去了。
「精子從陰道進入子宮,需要多長時間?」
她看著這條訊息,覺得自己的臉頰溫度至少升高了兩度。耳垂也熱了——那是血管擴張的表現,微血管在真皮層中擴張,血流量增加,皮膚的顏色從原本的淺膚色變成了一種帶著透明感的、淡淡的粉紅色。
他的回覆來了。這次更快——從她送出到已讀只花了零點二秒,從已讀到開始打字只花了零點三秒,打字花了兩秒。
「正常情況下,精子在女性生殖道中的移動速度大約是每分鐘一到三毫米。從陰道後穹窿到輸卵管壺腹部的距離大約是十五到二十公分,所以快的話大概一到兩個小時,慢的話可能要六到八個小時。」
她的眼睛盯著那行字,嘴巴微微張開。
一到兩個小時。也就是說,今天下午四點左右進入她體內的精子,現在——晚上十點半——應該已經有一部分到達了輸卵管的位置。那些精子經過了子宮頸管、經過了子宮腔、經過了輸卵管的間質部、峽部,現在可能正在壺腹部的某個位置等待著——等待一個卵子。
但她現在不是排卵期。她的月經週期大概是二十八天,上次月經是兩週前來的,所以現在應該是黃體期的中段,排卵已經過了大概七到十天左右。沒有卵子可以受精。那些精子會在她的輸卵管中等待大約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然後如果還是沒有遇到卵子,就會被巨噬細胞吞噬、被分解、被吸收。
她知道這些。課本上寫得很清楚。但她還是問了這個問題——不是因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她想聽他說這些話。她想聽他用那種平靜的、專業的、帶著科學冷靜感的語氣,談論精子在女性生殖道中的移動速度和路徑。她想讓那些科學的、客觀的、中性的詞彙——「陰道後穹窿」、「子宮腔」、「輸卵管壺腹部」——和他今天下午對她做的那些事情連結在一起。
她又開始打字。
「那如果精子進入了子宮,女生可以感覺到嗎?」
送出。
這次他的回覆慢了大概十秒。十秒鐘——在訊息對話中,十秒的停頓是一個有意義的時間間隔。它意味著對方在思考,在斟酌用詞,在決定要怎麼回應。
「一般來說,不會有明顯的感覺。子宮頸和子宮內膜的感覺神經分布比較少,對於液體的移動和精子的通過通常沒有知覺。但有些女性在精液進入子宮腔的時候,會感覺到下腹部有一種輕微的、溫熱的脹感——這可能跟子宮對精液中前列腺素的反應有關,前列腺素會刺激子宮肌肉產生輕微的收縮,幫助精子往輸卵管的方向移動。」
她看著「輕微的、溫熱的脹感」這幾個字,下腹部確實產生了一種輕微的、溫熱的脹感。
這不是想像。或者說,這確實是想像——但想像本身就能夠激活和真實體驗相同的腦區。她的前扣帶迴和腦島——負責處理身體感覺的腦區——在她閱讀那幾個字的時候被激活了,產生了一種和真實感覺幾乎無法區分的、模擬的內感受訊號。她的子宮確實產生了幾次輕微的收縮——不是那種強烈的、痙攣般的收縮,而是那種微細的、基礎張力的波動,頻率大約每分鐘兩到三次,幅度大約只有五到八毫米汞柱。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大概二十秒,然後打了四個字。
「我有感覺。」
送出。
這次他的已讀幾乎是即時的。零點一秒之內就變成了藍色的雙勾。但他沒有馬上回覆。一秒、兩秒、三秒……她在心裡默數。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三十秒。
她看著螢幕上方的狀態顯示——從「江凜」變成了「正在輸入……」,然後「正在輸入……」消失了,過了幾秒又出現,然後又消失。反覆了三次。
她可以想像他現在的樣子——坐在他那張書桌前面,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撐著額頭,或者在揉自己的太陽穴,或者在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的鼻樑。他的表情可能是那種認真的、專注的、眉頭微微皺起的、嘴角微微下壓的、像是在思考一個非常困難的物理問題時的表情。他的呼吸可能會比平時快一點點——每分鐘多兩到三次——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一點點,交感神經系統正在被激活,心跳速率可能從每分鐘六十下左右提升到了七十下。
第四十三秒的時候,他的訊息來了。
「具體是什麼樣的感覺?」
她看著這幾個字,心跳速率從每分鐘七十八下直接跳到了每分鐘九十五下。
他在問。
他不是在說「喔是喔」或者「那很正常」或者「早點睡吧」。他在問。他在問她具體的感覺——位置、性質、強度、持續時間。他想要知道她體內正在發生什麼。他想要她用語言來描述那些無法被語言完整捕捉的、身體深處的、私密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感覺。
她的呼吸變得比剛才更深了。不是更快——是更深。吸氣的時候,橫膈膜下降的幅度比平時多了大約兩公分,胸腔的容積增加了大約三百毫升,空氣進入肺部的底層,那些平時不太被使用到的、肺基底部的肺泡被充分地膨脹開來。吐氣的時候,她沒有刻意控制,只是讓身體自然地、緩慢地把空氣排出去,吐氣的時間比吸氣長了大約兩倍——這是副交感神經系統被激活的表現,身體在準備進入一種更深層的、更放鬆的、同時也更敏感的狀態。
她開始打字。這次沒有猶豫,沒有刪除,沒有修改。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移動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大概一倍,字母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形成完整的句子。
「小腹裡面,恥骨往上一點點的位置,有一種溫溫的、脹脹的感覺。不是痛,也不是癢,就是一種……存在感。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真的在動,是那種……好像有東西在那裡的感覺。妳知道它在那裡,妳可以感覺到它的重量和溫度和形狀。而且那個感覺會一陣一陣的,有時候比較明顯,有時候比較不明顯。現在就很明顯。」
她送出了。
這次她沒有等。她繼續打字。
「洗澡的時候我摸了一下那個位置。恥骨上方的皮膚按下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裡面有一個凸起來的東西。圓圓的,大概拳頭那麼大。我知道那是子宮。但以前我從來沒有感覺過它的形狀和大小。今天之後我才感覺得到。」
送出。
「以前子宮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課本上的名詞,一個解剖圖上的器官,一個考試會考的知識點。但現在它是一個真實的、在我的身體裡面的、有重量有溫度的東西。而且裡面有你的精液。」
她打出「你的精液」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鐘,看著這四個字被輸入法組合成一個完整的、意義明確的、帶有強烈情感色彩的詞組。然後她按下了送出。
這次他的已讀很快,但回覆還是等了大概二十秒。
「殷珞。」
只有兩個字。她的名字。
她看著螢幕上這兩個字,感覺到一種奇異的、無法歸類的情緒——不是快樂,不是興奮,不是害羞,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像是「被看見了」的感覺。他在叫她。不是「珞珞」,不是「殷同學」,不是「妳」。是「殷珞」。這兩個字從他的手指打到螢幕上,經過電磁波傳遞到她的手機,被她的眼睛接收,被她的腦解讀——在這個過程中,這兩個字帶著他的意圖、他的情緒、他的某種她無法完全理解但可以隱約感受到的東西。
然後他的下一條訊息來了。
「妳現在在哪裡?」
「在家。床上。房間。」
她回答得很簡單,但每一條訊息都帶著一個她沒有說出口的、隱藏的子文本。「在家」意味著她和她媽媽在同一個屋簷下,但她的房間門是關著的。「床上」意味著她躺著,穿著睡衣,被子蓋到胸口的位置。「房間」意味著她是一個人在這裡,燈關了,只有窗外的路燈和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妳媽媽在家嗎?」
「在。在客廳看電視。」
「房間門有鎖嗎?」
她的心跳速率從每分鐘九十五下跳到了每分鐘一百一十下。
「有。」
「去鎖上。」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有點快,被子從胸口滑到腰際,冷氣吹在她只穿著薄睡衣的上半身上,乳頭因為溫度的變化和交感神經的激活而微微突起,在白色T恤的布料上形成兩個淺淺的、圓形的凸起。她的腳踩在地板上——磁磚是冰涼的,溫度大約二十度左右——她走到門前,手指握住球形鎖的把手,轉動,鎖舌卡進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異常地大聲,像是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木頭的「喀」。
她回到床上,拿起手機。
「鎖好了。」
「躺回去。」
她躺回去了。枕頭被她的體溫溫熱了,沒有剛才那麼涼。她的頭髮散開在枕頭上,黑色的、長度大約到肩膀下方十公分的、髮尾有些分岔的頭髮,在淺灰色的枕套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放射狀的圖案。
「被子蓋好。」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胸口。淺紫色的化纖棉被子的重量均勻地分布在她的身上,那個壓力從皮膚傳入,經過機械感受器的轉換,成為一種安撫性的、鎮靜性的訊號,傳遞到她的中樞神經系統。
「手放在肚子上。」
她把左手放在小腹上。手掌的位置剛好覆蓋在恥骨上方的區域,掌心的溫度——大約三十二度左右——透過皮膚傳入,經過皮下組織、經過腹直肌的腱膜、經過腹橫肌、經過腹膜,到達子宮的前壁。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和手掌的溫度之間那個微小的、大約四度的差異,掌心的熱量在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往內擴散。
「閉上眼睛。」
她閉上了。
「告訴我,妳現在感覺到什麼。」
她的呼吸變得比剛才更深、更慢、更有節奏。吸氣四秒,憋氣兩秒,吐氣六秒。這個節奏不是刻意的——是她的身體在放鬆狀態下自然呈現的呼吸模式,副交感神經系統佔主導地位的時候,呼吸自然會變得深而慢。
「感覺到手的溫度和重量。小腹裡面還是溫溫的、脹脹的。手的重量壓在上面的時候,那個感覺更明顯了一點。好像……好像手的壓力讓裡面的東西被擠壓到了,所以感覺更清楚。」
「什麼東西被擠壓到了?」
「子宮。還有裡面的……你的精液。」
她打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拇指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螢幕上的觸覺反饋震動了一下。
「很好。繼續感覺。不要刻意去找,就只是感覺。讓感覺自己浮上來。」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左手放在小腹上,眼睛閉著,被子蓋到胸口,呼吸深而慢。她的注意力從手指和螢幕轉移到了身體的內部——那個廣闊的、黑暗的、充滿了各種感覺訊號的內在世界。
她的心跳速率在每分鐘一百一十下的位置穩定下來了——比平時高了大約三十下,但不是那種焦慮的、緊張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種期待的、興奮的、帶著某種甜美的不安感的心跳加速。她的皮膚表面的溫度比平時高了大約零點五度——不是發燒的那種高溫,而是性興奮早期的、皮膚血管擴張造成的、均勻的、淡淡的溫熱感。她的陰道壁開始分泌更多的液體——不是那種大量的、會流出來的量,而是那種微量的、讓黏膜組織保持濕潤和光滑的、基礎分泌量的增加,從平時的每小時零點五毫升左右提升到了每小時大約兩毫升。
她的手機又震動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螢幕。
「妳的陰道現在有濕嗎?」
她看著這幾個字,感覺到一陣從會陰開始、向上蔓延到臉頰的熱潮。那個熱潮的傳播速度大約是每秒十公分左右——從陰部神經的末梢開始,經過骶髓,經過脊髓,經過腦幹,到達下視丘的體溫調節中樞,然後通過自主神經系統的反射弧,命令全身的皮膚血管同時擴張,產生一種全面的、均勻的、像是被溫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溫熱感。
她打字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有。」
「多少?」
「沒有很多。就是……濕濕的。滑滑的。內褲的布料貼在上面的感覺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是乾的、澀的,現在是濕的、滑的。而且……陰唇比平時腫。內褲貼上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它們的形狀和厚度。比平時更飽滿、更突出。」
她送出之後,等了大概五秒,他的下一條訊息來了。
「把內褲脫掉。」
她沒有猶豫。
她把被子掀開,雙手伸到腰際,手指勾住內褲的邊緣——淺藍色的、腰際有蕾絲邊的那種——往上拉了一下,讓內褲從臀部脫離,然後往下推,經過大腿、經過膝蓋、經過小腿、經過腳踝。她把內褲從被子底下拿出來,放在床邊的地板上。淺藍色的布料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深灰色的,蕾絲邊的圖案在路燈的光線下形成一個模糊的、不規則的陰影。
她重新把被子蓋好。
「脫掉了。」
「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地移動。
「更濕了。不知道為什麼,內褲脫掉之後反而更濕了。可能是因為沒有布料的阻擋,陰道口的空氣流動讓那個位置更涼,然後涼的感覺讓我更意識到那個位置的濕度。而且大腿想要夾起來。大腿內側的肌肉一直想要往中間靠,想要夾住什麼東西。但沒有東西可以夾,所以只是肌肉在空收縮。」
「不要夾。讓它們打開。」
她試著放鬆大腿內側的肌肉。內收肌群——從恥骨延伸到股骨內側的那幾條長長的、扁平的肌肉——慢慢地放鬆了,大腿微微地往外打開,膝蓋之間的距離從原本的五公分左右增加到大約十五公分。被子的重量壓在她的大腿上,形成一種均勻的、溫和的壓力,那個壓力從皮膚傳入,經過感覺神經的編碼,成為一種模糊的、但確實存在的觸覺輸入。
「打開了。」
「手放到陰戶上。不要動。只是放著。」
她把右手從被子上移開,伸進被子底下,經過小腹、經過恥骨、經過陰毛——那一片淺淺的、捲曲的、淺棕色的細毛——最後到達陰戶的位置。她的手指分開大陰唇,掌心覆蓋在整個陰戶上,掌根抵住恥骨,指尖碰觸到會陰的位置。
她的手掌是溫熱的——大約三十二度——覆蓋在陰戶上的時候,那個溫度和陰戶本身的溫度(大約三十七度)形成了一個大約五度的溫差。她的陰戶感受到的是一種涼涼的——相對的涼,不是絕對的涼——觸感,掌心的壓力均勻地分布在陰唇和陰蒂和陰道口上,每一個部分都承受著大約五十到一百克的重量。
「放好了。」
「告訴我妳感覺到什麼。」
她的眼睛閉著,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和陰戶接觸的那個界面上。那個界面大約有十平方公分左右——從恥骨下緣到會陰中心腱,從左側的大陰唇外緣到右側的大陰唇外緣——在這個小小的、有限的、但神經末梢密度極高的區域內,她的感覺系統正在處理著數量驚人的觸覺訊號。
「感覺到掌心的溫度和壓力。大陰唇被分開了,小陰唇和陰道口直接接觸到手掌的空氣。不,不是空氣,是手掌的皮膚。掌心的皮膚比陰唇的皮膚粗糙,有紋路,有溫度。陰蒂被掌根壓住了,有一點點……不是痛,是壓迫感。那個壓迫感會往下傳,傳到陰道裡面,好像陰道的前壁被往後推了。」
「還有呢?」
「陰道口在收縮。一下一下的,不是持續的,是陣發性的。大概每十秒一次,一次收縮大概持續兩秒。收縮的時候陰道口會變緊,會把掌心吸住一點點。放鬆的時候又會變鬆。」
「那是骨盆底肌的反射性收縮。當陰部神經被刺激的時候,恥骨尾骨肌會產生節律性的自主收縮。這個反射在性興奮的時候會被強化,目的是增加陰道和陰莖之間的摩擦力和接觸面積。」
她看著螢幕上這些文字,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無法抑制的渴望——她想讓他現在就在這裡。不是在手機螢幕的另一端,不是在文字和訊息的媒介之中,而是真實地、物理地、身體地存在於她的房間裡。她想讓他站在她的床邊,用他那雙帶著薄繭的手覆蓋在她的手上,然後把她的手移開,用自己的手取代她的位置。她想讓他低頭看著她,用那種平靜的、專注的、認真的眼神看著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反應,然後用那種低沉的、穩定的聲音告訴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打了四個字。
「我想要你。」
送出去之後,她看著那四個字在對話框裡亮起來,藍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右側對齊——是她送出的訊息。那四個字在螢幕上的存在感非常強烈,像是用螢光筆畫出來的重點,像是被放大鏡放大了的細節,像是被慢動作播放的關鍵畫面。
他的回覆在六秒後出現。
「我知道。」
三個字。
「但妳現在只能用自己的手。我要妳模仿我碰妳的方式。告訴我妳做了什麼。」
她的右手還放在陰戶上。她開始移動手指——不是按照自己的習慣,而是按照記憶中他碰她的方式。她的中指沿著大陰唇的內側慢慢地往下滑,經過陰道口的邊緣,經過會陰,然後再往上,經過陰道口的另一側,經過小陰唇的內側面,到達陰蒂包皮的位置。
「我用中指沿著陰唇內側來回滑。速度很慢。每一下大概五秒。從陰道口到陰蒂包皮,再回去。陰唇內側的皮膚很濕、很滑。手指滑過去的時候沒有阻力,只有一種滑溜溜的、溫溫的觸感。陰道口被手指經過的時候會收縮一下,好像想要把手指吸進去。」
「繼續。陰蒂呢?」
「還沒有直接碰。只碰到陰蒂包皮。但陰蒂已經站起來了。包皮被撐開了一點點,陰蒂頭從包皮底下露出來一半左右。手指經過包皮的時候會順便帶到陰蒂頭,每一次碰到都會讓小腹的肌肉跳一下。」
「現在碰陰蒂。用妳的非慣用手把包皮往上拉一點,讓陰蒂頭完全露出來。然後用慣用手的食指和中指沾一點陰道口的分泌物,塗在陰蒂頭上。動作要輕。不要直接壓,先用潤滑。」
她按照他的指示做了。
左手的手指分開大陰唇,拇指和食指捏住陰蒂包皮的兩側,輕輕地往上拉。陰蒂頭從包皮底下完全暴露出來——那顆小小的、紅色的、濕潤的、大約八毫米左右的凸起,在空氣中微微顫抖著。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伸到陰道口的位置,沾了一些從陰道口滲出的透明的、黏滑的液體——那是前庭大腺和陰道壁分泌的愛液,PH值大約在四左右,帶有淡淡的酸性氣味,黏稠度大約是水的五到十倍——然後把那層液體塗抹在陰蒂頭上。
她的手指觸碰到陰蒂頭的那一瞬間,她的身體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彈跳了一下。整個骨盆往前傾,大腿內側的肌肉同時收縮,膝蓋夾緊了被子的填充物,背部的豎脊肌收縮讓她的上半身微微拱起來,頭往後仰,後腦勺壓進枕頭裡,嘴巴張開,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呻吟。
那個聲音大概只有四十分貝左右——比耳語大一點點,比正常的說話聲小很多——但在安靜的房間裡,那個聲音聽起來異常地清晰、異常地響亮、異常地……淫蕩。
她的手指在陰蒂頭上停留了大約三秒,沒有移動。那個接觸是靜態的、單純的、沒有摩擦和壓力的變化的——但即使只是這樣,陰蒂頭上密密麻麻的、每平方公分大約八千個的感覺神經末梢已經被激活了,大量的感覺訊號沿著陰部神經以每秒大約五十公尺的速度往上傳導,經過骶髓、經過脊髓、經過腦幹、經過丘腦,最後在大腦皮質的感覺區形成一個清晰的、強烈的、無法被忽略的感覺印記。
「碰到了。很濕、很滑。陰蒂頭完全露出來了,大概有七八毫米大,紅紅的、硬硬的。手指只是放在上面沒有動,但已經可以感覺到心跳了。陰蒂在跳。和心跳的頻率一樣。每跳一下手指就會被往上頂一點點。」
「現在開始移動。順時針畫圈。慢一點。」
她的中指指腹按在陰蒂頭上,開始以順時針的方向畫圈。速度很慢——每畫一個完整的圈大約需要五秒鐘。她的動作比今天下午自己洗澡的時候更輕、更慢、更有耐心——因為她在模仿他。她在模仿他的節奏、他的力度、他的專注。
「在畫了。很慢。每圈大概五秒。陰蒂頭在手指底下變得更硬了,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膨脹。畫圈的時候會帶動整個陰蒂的根部,那個根部連接到陰道裡面,所以陰道裡面也可以感覺到那個畫圈的動作。陰道壁在跟著震動。」
「速度加快一點。每秒一圈。」
她的手指加速了。從每五秒一圈變成每秒一圈。這個速度比剛才快了五倍,陰蒂頭承受的刺激頻率大幅增加,感覺訊號的總量呈指數級增長。她的骨盆開始跟著手指的節奏移動——每秒一次的、小幅度的、前後擺動的骨盆運動,讓陰道口和會陰的組織被反覆地拉伸和放鬆。
「加快了。每秒一圈。陰蒂很濕,手指滑過去的時候會發出聲音。啾啾的聲音。很小聲,但在房間裡聽得到。骨盆自己在動,我沒有控制它。它自己在前後搖。好像身體知道它想要什麼,不需要大腦告訴它。」
「妳的陰道現在怎麼樣?」
她的左手——原本在拉開陰蒂包皮的那隻手——移到陰道口的位置。她的中指和無名指併攏,輕輕地按壓在陰道口的邊緣上,感受到陰道括約肌的張力和節律。
「陰道口很濕。非常濕。分泌物比剛才多了大概三倍。手指按在陰道口的時候,可以感覺到陰道壁在收縮。每收縮一次就會擠出一點點分泌物。陰道裡面很熱。比外面的溫度高很多。手指沒有伸進去,只是在外面,但已經可以感覺到裡面的熱氣在往外冒。」
「把手指放進去。」
她停了零點五秒。
然後她照做了。
她的中指——右手中指,沾滿了陰蒂上的分泌物的那隻手指——從陰蒂移到陰道口的位置。她的食指和中指分開陰道口的兩側,中指的指腹抵住陰道口的邊緣,然後慢慢地、輕輕地、像是打開一扇很脆弱的門一樣地,往裡面推。
她的陰道口在今天下午之後已經比之前鬆了一些——不是永久性的鬆弛,而是暫時性的、組織水腫和肌肉疲勞造成的被動擴張狀態。但即使如此,她的手指進入的時候還是感受到了一種明顯的、持續的阻力——陰道壁的肌肉組織在手指進入的時候本能地收縮了,形成一種緊密的、溫暖的、濕潤的包裹感。
她的中指進入了大約三公分——到第二指節的位置。她可以感覺到陰道壁的黏膜組織貼在她的手指上,那些黏膜的表面有許多細小的、皺褶狀的突起——那是陰道壁的皺襞,在性興奮的時候會充血、腫脹、變得更柔軟、更有彈性。陰道內的溫度大約在三十七點五度左右——比她的手指溫度高了五度以上——那種溫熱的感覺從手指傳入,經過感覺神經的編碼,成為一種清晰的、令人安心的、同時也令人興奮的訊號。
「放進去了。右手中指。大概三公分深。陰道裡面很熱、很緊。手指被包住了。陰道壁在吸手指。不是故意的那種吸,是反射性的。手指伸進去的時候它們就會自動收縮,把手指往裡面拉。陰道壁上有很多小小的顆粒狀的突起,手指滑過去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它們的形狀和密度。」
「現在開始一邊刺激陰蒂一邊抽動手指。陰蒂畫圈的速度和手指抽動的速度同步。每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