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4年12月17日,黃昏。
堪薩斯城的餘輝在地平線上燃盡,留下一抹如乾涸血跡般的暗紅,將整座廢墟渲染得如同修羅場。這座曾經繁華的交通樞紐如今在刺骨的寒風中嗚咽,瓦礫與殘破的鋼筋交織成扭曲的剪影。而遠征軍的鋼鐵心臟——由「百夫長」重型裝甲車改造而來的指揮車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愛德華少校面無表情地推開了車廂深處一扇厚重的、帶有鉛層屏蔽效果的金屬門。這是一間極其特殊的靜室,在空間寸土寸金的武裝指揮車裡,架設這樣一個能阻斷絕大多數電子窺探、熱感應與異能偵測的隔離空間,在外界軍事專家看來既不合理且顯得冗餘。但對於愛德華與提亞姆而言,這裡是「操作」權限的私密祭壇。在漫長的遠征夜晚,愛德華便是坐在這裡,驅使著微小的NIMPH奈米機器人「侵蝕」那些被捕獲的萊徹核心,將其改造為欺騙性的領主級信號偽裝裝置,為車隊撐起脆弱的保護傘。
伊萊亞斯面色鐵青地跟了進來,雙手緊緊攥成拳頭。艙門在他身後沈重地鎖死,發出隆隆的悶響。
「現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能聽見,也沒有任何電子紀錄。愛德華,給我一個解釋。」伊萊亞斯的聲音在狹小的靜室內激起刺耳的回響,那種壓抑已久的正直感在他胸中劇烈翻騰,讓他幾乎無法直視眼前這個血脈相連的哥哥。
愛德華沒有立即回話。他脫下那件帶有黑盒商標的灰色西裝大衣,隨手搭在手臂上,靜靜地注視著靜室角落的一隅。隨後,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指尖噴湧出無數閃爍著微弱金色光芒的NIMPH奈米機器人。
剎那間,靜室角落堆放的幾塊沈重的金屬廢料竟像是被烈火熔化了一般,在微觀層面被拆解,分解成了無數細微的塵埃。那些塵埃——或者說由無數NIMPH奈米機器人包裹著的金屬粒子在半空中律動、重組,如同一群聽命於造物主的螢火蟲。最終,這群螢火蟲在兩人的注視下凝聚、固化,變成了兩張線條冷硬、充滿工業美感的金屬椅子。
「坐吧,伊萊亞斯。我們需要一次……足夠真誠的溝通。」愛德華自顧自地坐下,灰色的西裝大衣在椅子邊緣垂落。他的動作從容,但指尖微小的震顫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伊萊亞斯看著那一幕神乎其技的物質重組,卻沒有感受到任何驚喜或崇拜,反而下意識地退後半步,脊背抵在冰冷的門板上,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驚怒。他指著那張還殘留著微光的椅子,聲音顫抖地控訴道:
「這就是你一直隱藏的力量?你說過要重建人類聯邦,說過要讓那些外緣區的人得到救贖……結果呢?你用了這種像是魔法一樣的奈米機器人,去侵蝕活生生的人類大腦?你把那六千多名人類變成了你的提線木偶,還用虛假的記憶讓他們相信自己是什麼『亞杜蘭洞戰士』?愛德華,你怎麼敢做出這種事!」
「那是一場意外,伊萊亞斯。」愛德華抬起頭,摘下了沾染硝煙的眼鏡,露出一雙透著乾澀疲憊的雙眼。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金屬椅子的扶手,「最初,我只是試圖用NIMPH的催眠引導功能,去讓那些死不悔改的死囚進行懺悔。外緣區沒有法律,沒有監視器,那些惡棍犯下的罪行足以讓他們死上一百次。我本想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他們在內心深處建立對生命的敬畏。但是……我失敗了,那是一次在混亂中發生的意外失控。」
「失控?」伊萊亞斯憤怒地吼道,他猛地踏前一步,低頭俯視著坐著的哥哥,「因為你的『失控』,所以你索性將錯就錯?把他們洗腦成一群連痛苦都感覺不到、連死亡都不畏懼,死的時候還在讚美你的瘋子?愛德華,你這是在製造男性版的妮姬!不,這比製造妮姬更糟糕,因為他們是活生生被你剝奪了意志的人類!」
「不然呢?在那種隨時會全滅的情況下,我要怎麼處理六千多個精神崩潰、隨時會反戈一擊的暴徒?」愛德華的聲音終於提高了一度,帶著一抹被逼到絕境的戾氣。他猛地站起身,與伊萊亞斯對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紅血絲,「我把他們武裝起來,讓他們成為人類收復地表的墊腳石,讓他們變成慷慨激昂、胸懷大義的戰士,讓他們在生命最後一刻覺得自己死得有尊嚴,這難道真的錯了嗎?」
「你瘋了……」伊萊亞斯看著哥哥,那種巨大的陌生感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他想起愛德華指尖跳動的金光,那種能隨意重組物質、操縱心智的能力,在正直的上尉眼中成了最邪惡的象徵。
伊萊亞斯口不擇言地怒罵道,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下一個呢?下一個你要展示這種『操作』能力的目標,是不是我?你是不是也打算等哪天我看穿了你所有的謊言,就把我的大腦也重組成你喜歡的樣子,讓我成為你忠實的家犬?!」
這句話一出口,靜室內的氣氛瞬間凝固成冰,連微粒的浮動都彷彿靜止了。
伊萊亞斯看著哥哥瞬間變得慘白、甚至毫無血色的臉色,心中猛地一縮,他後悔了。他其實心底很清楚,愛德華即便再怎麼冷酷實用,也絕不會對他這個唯一的弟弟不利。但那些傷人的話語已經像潑出去的水,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散發著惡臭。
而愛德華在那一瞬間,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鋼鐵巨手狠狠攫住。他看著自己最親近的、堪稱現存唯一血親的雙胞胎弟弟那防備、驚恐且充滿嫌惡的眼神,意識到自己在伊萊亞斯心目中那份「哥哥」的形象已經徹底崩裂、碎了一地。
他想要大聲解釋,想要告訴對方他有多在乎這份血緣,想要承認自己每天晚上坐在這裡時都在為那六千個靈魂的意外而愧疚得想死。但他在此時表現出了靈魂深處最笨拙、也最令人心寒的防禦機制——沈默。他只是死死地抓著那件西裝大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
兩兄弟對峙著,沈默如同一道深不可測的鴻溝,將兩人的影子在靜室的牆壁上割裂開來,互不重疊。提亞姆的藍色投影在一旁靜靜地閃爍著,她那如同生命之海女神般的神性面孔上沒有表情,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她那種計算力能解決的問題,這是屬於兩個人類血脈之間最古老也最無解的悲劇。
許久之後,伊萊亞斯緊咬著牙關,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失望與灰心。他沒有再看愛德華一眼,猛地轉身,用盡全力推開了靜室的金屬艙門。
「砰!」
沈重的悶響過後,伊萊亞斯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指揮車的出口處。
愛德華依然坐在那張由奈米機器人用金屬廢料強行構成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已經鏽蝕的鋼鐵塑像。他顫抖著手摘下了高科技眼鏡,任由那雙疲倦到極點的眼睛盯著冰冷的水泥地板。靜室內的金色微光漸漸暗淡,那些椅子因為失去權限支撐,開始緩緩沙化。
不知過了多久,靜室的門再次發出輕微的氣壓聲,一個修長的紫髮身影走了進來。
E.H.(哈伯)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在外緣區運籌帷幄、一手遮天,此刻卻顯得極度落魄的盟友。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愛德華眼角那尚未乾透、又被迅速隱藏的淚痕,雖然這個男人很快就用手背胡亂抹去,但那種崩潰後的狼狽是藏不住的。
哈伯沒有說話。她那面癱般的清冷容貌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輕微的、帶著同情的無奈。她默默地退出房間,片刻後,搬來了一個裝滿熱水的臉盆、一條潔白的毛巾,以及一壺正冒著苦澀香氣的熱黑咖啡。她將這些東西整齊地放在靜室門外不遠處的金屬桌上,並沒有強行闖入他的脆弱。
她敲了敲靜室的艙門,聲音依舊清冷沙啞,卻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溫度:「愛德華,水是熱的,出來洗漱一下。至少,別讓外面那些士兵看到你這副樣子。晚餐……我會幫你拿到這裡,沒人會進來打擾。」
愛德華在黑暗中又坐了很久,才如同一個生鏽多時的機械般緩緩站起。他走出靜室,當那條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時,那種灼熱感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活著的知覺,而不是那個自詡為神的「操作者」。他端起杯子,飲下那一口苦澀到極點的黑咖啡,熱流在胃部翻騰,暫時壓制住了內心的寒戰。
無論他心裡多麼痛苦,或者伊萊亞斯的質疑多麼讓他心碎,他依然是這支車隊的首領。他還有工作要做,還有那些因他而「重生」的戰士要安放。
那天晚上,愛德華少校沒有出席遠征軍車隊在葬禮後的晚餐聚會。哈伯以帕拉迪斯負責人的身份代勞了致詞,她用那種鋼鐵般的軍人語氣與精煉的辭彙安撫了眾人的情緒。
而愛德華則宣稱自己「單獨外出偵查」去了。
第二天,也就是2174年12月18日凌晨,愛德華一臉冷靜地對外宣佈:他在堪薩斯城郊外找到了一個廢棄的舊時代地下方舟半成品電梯井與配套的地堡基地。
當然,所有核心成員心裡都明白,這並不是什麼幸運的「發現」。那是愛德華在那個兄弟冷戰的深夜裡,獨自一人驅使著無數金色微粒般的NIMPH奈米機器,一寸一寸、瘋狂且帶著某種近乎病態的補償心理,強行在荒廢的地層之下構築出來的生存空間。
雖然地堡內部的生活設施尚不完善,但對於留守的牢獄之犬部隊而言,這是一座奇蹟般的、可以遮風避雨的聖域。愛德華站在監控螢幕前,冷冷地看著那些「狂信徒」士兵們正滿懷欣喜與崇拜地投入到地堡的二次改造中,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自嘲且苦澀的弧度。
【編者的話】
由於靈感編撰陷入瓶頸且存稿已耗盡,敬告各位讀者本書將進入"不定期更新"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