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4年12月17日,傍晚。
堪薩斯城的戰火漸次熄滅,但空氣中瀰漫的焦味卻愈發濃烈。那是鋼鐵燒融、高能電池過載與生物組織碳化後混雜在一起的氣息。夕陽將廢墟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密蘇里河暗紅色的水面上,顯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荒涼。
伊萊亞斯·萊特森上尉站在斷裂的橋頭,胸口的力回饋外骨骼發出細微且規律的冷卻聲。他機械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硝煙與灰塵,黑色的雙眸中透著一絲疲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後方據點那臨時搭建的檢傷區吸引。
那是一幕讓伊萊亞斯感到極度違和、甚至有些背脊發涼的景象。按照方舟軍事學院教科書上的標準救護流程,檢傷分類應當是充滿人道主義關懷、充滿醫護人員急促呼救聲與傷員呻吟聲的地方。然而,這裡安靜得可怕。
帕拉迪斯雇傭兵們正穿梭在傷患之間,但他們的神情與其說是「救人」,不如說是在進行某種令人厭惡的「垃圾分類」。
「動作快點,這台裝甲的維生系統修複液漏光了,掃描儀顯示裡面的生物活性已經低於15%——這條髒狗畢竟還有搶救的可能,把你手上拿著的修復液給我打進去……我也很想給他來一槍省事,但這髒狗沒有到內臟傷勢不可修復的地步,老闆交待過要盡量保住戰力。」一名帕拉迪斯雇傭兵冷漠地踢了踢地上的金屬軀殼,轉頭對著手持掃描儀的同僚說道,「嘿,別管那個心臟停跳的了,去看看那邊那個還能動的。裝甲回收優先級很高,零件拆下來維護一下還是能用的。」
伊萊亞斯皺起眉頭,那種對生命的極致漠視讓他感到一陣反胃。他快步走進檢傷區,試圖發揮一名指揮官應有的基本同情心。
「你們在幹什麼?這名士兵的防護服還沒脫下來,你們連基礎的急救止血都沒做!」他蹲下身子,雙手顫抖著試圖解開一名牢獄之犬成員頸部裝甲的電子鎖扣。那是一具幾乎被烏維娜的雷射炮削去半邊肩膀的殘軀,焦黑的血肉與變形的合成金屬熔合在一起,景象慘不忍睹。
「上尉,我建議您不要浪費多餘的精力。」提亞姆的發光投影在半空中浮現,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藍色的螢光在陰影中跳動,「掃描結果顯示,編號LC-4092的生命維持系統已損毀88%,脊椎已遭受不可逆的粉碎性破壞。根據船長設定的『效益最大化』原則,此作戰單元已經失去了修復與投入二次作戰的價值。」
「單元?提亞姆,這是一個人!他是活生生的戰友!」伊萊亞斯低吼道,聲音中充滿了憤怒。
他終於用暴力撬開了頭盔的護罩。出乎他的意料,頭盔下那張滿是血污、原本應當屬於某個惡棍的臉,並沒有呈現出臨終者應有的恐懼、痛苦或絕望。相反地,那名士兵正張著乾裂的嘴唇,眼神空洞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聖的平靜。
「我等……即為現世的……亞杜蘭洞戰士……」瀕死的牢獄之犬喃喃自語,他的聲音極其微弱,卻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帶著某種病態的喜悅,「為了……人類的榮光永存……主啊……接納……我……」
伊萊亞斯僵住了。這名士兵在這種程度的傷勢下竟然沒有一聲哀鳴,反而像是在吟唱某種神祕且狂熱的宗教信條。他看向周圍,發現所有受傷的牢獄之犬,竟然都維持著這種不正常的、甚至可以說是「亢奮」的精神狀態。他們互相對視,眼中閃爍著狂信徒般的火花,彷彿斷掉的肢體與流出的鮮血只是通往聖殿的勳章。
這時,一名負責檢傷的牢獄之犬部隊成員走了過來。他身上雖然也帶著多處擦傷,但動作異常流暢且精準,毫無多餘的感情起伏。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同伴,又看向伊萊亞斯。
「上尉,感謝您的慈悲。」那名牢獄之犬輕聲說道。隨後,他在伊萊亞斯驚愕的目光中,從背後抽出了一枝重型霰彈槍,神情平靜且莊嚴地將一枚獨頭彈壓入槍膛,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你要幹什麼?!」伊萊亞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配槍上。
「為我的兄弟送行,上尉。這是我等的義務。」那名牢獄之犬對著地上的同伴微微點頭,那眼神中竟然充滿了「我很榮幸」與「兄弟你做得真好」的病態讚許。
「兄弟,你已無懼死亡。」
碰——!
一聲沈悶且暴戾的槍響。獨頭彈近距離地自脖頸位置貫穿了頭顱後腦勺的側面,巨大的動能將那份詭異的平靜徹底定格在血泊中。伊萊亞斯的臉上濺到了幾滴灼熱的、混雜著化學液體與血水的液體,他呆滯地看著眼前的「送行」,大腦在這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邏輯衝突。
這不是戰爭。這不是他所理解的、為了奪回地表而進行的英勇奮鬥。這是某種被包裝成軍隊的、恐怖且高效的人造屠宰場。
在接下來的葬禮中,伊萊亞斯全程保持著死寂般的沈默。二十四具覆蓋著黑色裹屍布的遺體整齊排列在堪薩斯城的夕陽下,這座城市正在成為一座巨大的墳塚。愛德華少校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西裝大衣,站在佇立的紀念碑雛形前,臉上帶著一種複雜、隱忍且顯得有些疲憊的憂傷——至少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那是憂傷。
但伊萊亞斯看到的卻是另一回事。他看著那些依然在低聲吟唱讚美詩、神情如出一轍的剩餘牢獄之犬,看著他們那種完全被「洗腦」後、剝奪了所有負面情緒與自我意識的機械化表現。
NIMPH(奈米機器人)。這一組在方舟中被視為禁忌與工具邊界的辭彙,在伊萊亞斯腦海中瘋狂閃爍。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這是方舟政府對待妮姬的手段。他曾經以為哥哥愛德華是為了給予這些罪犯贖罪的機會,但他沒想到,愛德華竟然是用這種方式——將這六千多人變成了無法思考、被如同提線木偶一般操控的戰鬥工具。這是在玩弄靈魂。
葬禮結束後,冷風捲起地上的灰燼,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徹底沈入地平線。
「愛德華。」伊萊亞斯的聲音在寂靜的荒原上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隱忍到極點的、即將爆發的怒火。
正準備轉身走向指揮車的愛德華腳步微頓。他沒有回頭,肩膀微微垂下,原本挺拔的脊樑在這一刻顯得有些佝僂。他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那種屬於t89a64靈魂碎片中殘存的「人性」特質,讓他在此時展現出一種逃避罪行卻又被負罪感日夜反噬的疲憊。
「如果是想討論戰損後的補給調整,或者明天的進軍路線,提亞姆會讓帕拉迪斯雇傭兵處理好的,你先去休息吧。」愛德華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種冰冷的防禦姿態。
「我要討論的不是補給,也不是路線,少校!」伊萊亞斯大步走到他身後,抓住哥哥的肩膀,強迫他轉過身來,「那二十四個人,還有剩下的六千多個人……你到底對他們的大腦做了什麼?為什麼他們死的時候在笑?為什麼他們像被設定好程序的妮姬一樣在執行命令?你到底把他們當成什麼了?!」
愛德華看著弟弟那雙充滿正直、純粹且憤怒的眼睛,那是他最渴望守護、卻也最不敢直視的「光輝」。他感到一種難言的羞恥與愧疚——他本意是想透過NIMPH引導那些惡棍反省與懺悔,卻因為自己的操作失控,把他們變成了靈魂殘缺的傀儡。他想解釋那是一場意外,但他更清楚,在伊萊亞斯這種黑白分明的人格面前,任何關於「將錯就錯」的辯解都只會顯得更加卑劣。
愛德華推了推鼻樑上的高科技眼鏡,遮住了眼中那一抹閃爍不定的痛苦。他選擇了那種最能保護自己、卻也最傷人的冷酷偽裝。
「這裡不是適合討論這種『倫理問題』的地方。」愛德華冷冷地掙脫了伊萊亞斯的手,轉身走向指揮車,示意了一個眼神,「跟上。去指揮車裡,去那個阻斷所有監控與窺測的房間。你想知道的那些讓你反胃的『真相』,我會在那裡告訴你。」
兩兄弟一前一後,在長長的斜陽拉出的、扭曲的陰影中,走入了那座如同鋼鐵堡壘般的指揮車內。空氣中凝結的火藥味,比戰鬥時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