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音銅管轟然展開,木管快速接入,整個樂團像一團火焰,而當家駒吹出主旋律時。
評審席有人瞬間坐直,因為那不是單純的法國號音色。那裡面,有重量,有悲傷,也有某種不願倒下的意志。
中段變奏,英吉長號爆發,王昌輝鼓點如雷,有珍長笛則像穿過火焰的一道光。
最後高潮,整個樂團同時推進。
李宏彬右手猛然揮下。
轟——!
最後一個和弦炸開,全場安靜,沒有任何人出聲,因為太震撼。
幾秒後,掌聲如海嘯般爆發。
金盃之後
掌聲,持續了很久,甚至直到二中退場後,觀眾席仍有人站著。
評審席上,幾位老師低聲交換意見,其中一位年長評審摘下眼鏡,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已經不是高中樂團了…… 」
另一人低聲回:「是啊,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們還在成長。」
後台,二中全員沒有人說話,大家只是默默坐著,像剛打完一場真正的仗。
王昌輝雙手還在發抖,英吉靠著牆喘氣,有珍低頭擦長笛,而家駒,則只是安靜坐著,法國號放在腿上,眼神有些空。因為直到現在,他還不敢確定——自己剛剛,到底吹出了什麼。
這時,有人走進休息區,是應修齊。
重鎮的人原本正在另一側整理樂器,但他還是過來了。
全場瞬間安靜,兩邊團員都下意識看向他。
應修齊停在家駒面前,沉默幾秒,然後,伸出手。
「吹得很好。」
家駒愣住,因為這句話,比任何掌聲都重。
他慢慢站起,握住對方的手。
「你也是。」
兩名全國最強的法國號手,終於真正正面相對,沒有敵意,只有音樂人之間,最純粹的尊敬。
旁邊,張宇穎也走了過來,他看著李宏彬,笑了一下。
「李老師,你們這次,真的很強。」
李宏彬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著舞台方向,很久,才低聲說:「不是我強,是這群孩子,終於學會怎麼把聲音吹進人心裡。」
張宇穎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因為他明白,這句話,是真正的管樂人才會說出來的。
成績公布
下午四點十分,所有參賽學校重新回到大廳,空氣緊繃得可怕。
有人低頭祈禱,有人反覆搓手。
主持人拿著成績單,全場安靜。
「高中職B組大型管樂合奏——」
「優等…… 藍鵲中學。」
掌聲響起。
「優等…… 城北中學。」
再來,主持人停頓了一下。
整個大廳,安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特優第二名——」
「重鎮中學。」
轟,現場瞬間震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代表:冠軍只剩一個名字,二中休息區,所有人都僵住了,甚至不敢呼吸,下一秒,主持人聲音響起:
「特優第一名。」
「南區代表——第二中學!」
那一瞬間,整個二中炸開。
王昌輝直接跳起來大叫,英吉激動到差點把長號撞倒,有珍捂著嘴哭了,而家駒,則怔在原地,像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他們真的做到了。沒有葉楓,卻帶著葉楓的精神,再次站上全國頂點。
李宏彬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有歡呼,只是靜靜看著那群孩子,眼眶微微泛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又熱又破的鐵皮社辦,一群連節拍都抓不穩的孩子。
如今,已經成了全國冠軍,而這時,家駒忽然轉頭,看向觀眾席最上方,那裡空空的,但他卻像看見:葉楓正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笑。
北重鎮,南二中
比賽結束後,那年冬天。
臺灣管樂界開始真正流傳一句話:「北重鎮,南二中。」
而另一句,則被無數學生私下傳頌:
「重鎮有應修齊。」
「二中有陳家駒。」
兩名法國號手,一北一南,像兩座山峰,彼此對望,也彼此追逐,而更多人知道的是——這個時代,其實是從另一個名字開始的,葉楓。那個沒能吹完整場比賽的小號手,卻用自己的離開,讓整支二中,真正長大。
南下的人
全國賽結束後的二中,終於慢慢恢復平靜,但那座金盃,仍被放在音樂教室最前方。
每天放學,總會有人下意識看它一眼。像確認:那不是夢。
葉楓離開後留下的空缺,沒有真正被填補,只是大家開始學會,帶著那份缺口繼續前進,而另一邊,北部,重鎮中學,也迎來畢業季。
應修齊站在空蕩的社辦裡,看著牆上歷屆合照。從高一,到高三,那三年,幾乎全是管樂。
練習、比賽、夜練,還有——那個始終站在他對面的兩個名字,葉楓、陳家駒。
窗外冷風吹進來,張宇穎站在門口,雙手抱胸。
「真的決定了?」
應修齊點頭。
「嗯,維也納。」
張宇穎沉默一下,笑了。
「果然是你會選的地方。」
應修齊沒有回話,只是低頭擦拭法國號。
他的家裡,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替他安排好未來。
出國,學音樂,進修指揮,甚至未來可能留在歐洲發展。
對很多人來說,那是遙不可及的路,但對應修齊而言,真正讓他放不下的,反而是:這場還沒結束的對決。
他忽然開口:「老師,你覺得,如果家駒再多三年,會變成什麼樣子?」
張宇穎笑了笑。
「你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應修齊沉默,因為那正是他南下的理由。
冬天的二中
一月下旬,南部少見地冷,二中操場風很大。
家駒剛結束晨練,正準備回音樂樓。
忽然,門口警衛喊了一聲:「喂,家駒,有人找你!」
家駒愣了一下,轉頭,校門外,站著一個熟悉的人。橘色外套,黑色法國號盒,應修齊。
家駒整個愣住。
「你怎麼來了?」
應修齊淡淡一笑。
「畢業前,總要來看看南霸天長什麼樣子。」
家駒直接笑出聲,那是全國賽後,他第一次真正放鬆地笑。
兩人沿著校園慢慢走,冬天陽光斜斜照進走廊,許多學生偷偷回頭。因為:
「那不是重鎮的應修齊嗎!?」
「北區那個法國號怪物?」
「他怎麼會在二中?」
甚至連李宏彬看到時,都沉默了幾秒。最後,只說一句:「去吧,或許他有話想對你說。」
看著家駒離去的身影,李宏彬心想:「讓我看看你們這代人,到底能走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