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邊的合奏

下午，家駒帶應修齊去了港邊，那是二中樂隊以前常去偷練的地方。廢棄碼頭，海風很大，遠方有貨輪鳴笛，應修齊看著海，忽然笑了。

「跟臺北完全不一樣，這裡的海風比較野。」

家駒坐在消波塊旁。

「葉楓以前很喜歡這裡。」

應修齊沉默了一下，然後慢慢打開樂器盒。

「吹吧。」

兩人沒有譜，只是站在海風裡，慢慢舉起法國號。第一個音響起，很輕，卻能傳送到很遠。那不是比賽，沒有評審，沒有名次，只有兩個真正熱愛音樂的人，吹出的法國號聲音，在海邊交疊。有時對抗，有時融合。

應修齊忽然轉調，家駒立刻跟上。下一秒，兩人同時進入高音。海風吹得外套翻飛，音色卻穩得驚人，像兩道不同方向的風，終於在半空相撞。吹到最後，兩人都喘著氣。

應修齊忽然笑了。

「你果然很可怕。」

家駒也笑。

「你才像怪物吧。」

應修齊看著海，安靜很久，才低聲說：「畢業之後，我會出國留學；你呢，之後有何打算？」

家駒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這是告別。而他也還沒做好之後的打算。

應修齊慢慢轉頭。

「所以，接下來，換你了。」

海風吹過，遠方夕陽慢慢沉下去。

那一刻，家駒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屬於他們的時代，將正式開始了。

行進的聲音

1992年春末，二中剛完成全國賽二連霸，整個南部管樂界，都還沉浸在那面金盃帶來的震撼裡，而二中的名字，也正式被列進全國高中管樂強校之一，但沒人想到，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新校長

四月，第二中學迎來新任校長──周紹廷，五十八歲，教育局出身，做事講究排場，說話喜歡引用名言，尤其熱愛：「榮譽感。」

他第一次走進校園時，就對著主任們說：「學校要有氣勢，學生要有紀律，而最能代表一間學校精神的——就是軍樂隊。」

當天下午，校務會議，周紹廷翻著資料，看見「二中管樂團」幾個字。

「喔，就是那個拿全國冠軍的？」

教務主任點頭：「是，目前是全國最強管樂團之一。」

周紹廷滿意地笑了。

「很好，那今年校慶，就讓他們改成行進樂隊。」

全場瞬間安靜，主任們面面相覷。因為：現在的二中，根本不是行進編制。自從李宏彬接手後，二中早已徹底轉型成：室內管樂團。

強調的是：音色、層次、細節，而不是：踢正步、隊形，邊走邊吹，但周紹廷根本不懂這些。

他只覺得：「這樣比較威風。校慶有長官來，一定要壯觀。」

最後，他甚至拍板：「我要看到像三軍樂儀隊那樣。」

李宏彬聽完整段話後，只沉默了一句：「…… 校長，我們是管樂團。」

周紹廷立刻笑著回：「有區別嗎？李老師，你這麼厲害，應該沒問題吧？」

李宏彬沒有回話，但那天晚上，整間音樂樓，氣氛冷得可怕。

復興崗的男人

深夜，李宏彬一個人待在社辦。

桌上，擺著一本厚厚的舊譜冊──《文音套譜》。

「文音套譜」是指臺灣早期由「文音樂譜供應社」印行的《文音軍樂譜》(全套約34本)。這是臺灣管樂團與軍樂隊發展史上的重要啟蒙教材，收錄了許多經典進行曲、古典樂曲改編及典禮樂曲。

文音軍樂譜背景歷史淵源：

早期臺灣管樂深受美軍顧問團及軍樂隊影響，此套譜即是承襲自美軍軍樂隊帶來台灣的樂譜，並由文音樂譜供應社印行。收錄涵蓋大量傳統軍樂、行進樂曲及德奧古典名曲的管樂改編版(如舊友進行曲等)。是臺灣許多老一輩管樂人的共同回憶。不過，作為早期印行物，部分分譜存在較多抄寫錯誤或遺漏，後期版本雖有對照表，但在排版上較為傳統。

那是他在復興崗時期留下的東西，也是臺灣軍樂隊過去最核心的教材之一。他慢慢翻開。

《分列式進行曲》

《海軍軍官進行曲》

《華盛頓郵報》

《忠誠進行曲》

《國慶典禮序列》

每一首，都帶著濃濃軍樂時代的味道，他閉上眼，彷彿又回到年輕時。操場烈日，皮鞋、口令，以及那種：「一步不能錯」的壓力。

忽然，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森祐、淑櫻、俊山。三人如今都已是大學生，卻仍習慣叫他：「老師。」

李宏彬看著他們。沉默很久，最後只說一句：「我需要你們。」

回來的人

隔週，三名前二中核心正式回歸，消息一傳開，整個樂團瞬間沸騰。

「森祐學長回來了！？」

「真的假的！」

「還有淑櫻學姊！」

「俊山學長也在！」

對現在這批學生而言，這三個名字，幾乎像傳說。

森祐，全國小號優勝。淑櫻，最年輕的木管社長。俊山，二中史上最強打擊首席之一。現在，他們重新站回音樂樓。只是這次，不再是學生，而是：分部教練(老師)。

李宏彬站在講台前，看著所有人。

「從今天開始，二中進入行進訓練期。」

全場瞬間哀號，因為：真正恐怖的，不是吹奏，而是：邊走邊吹。

魔鬼操場

第一天訓練，下午三點，大太陽。全團站上操場，每個人都穿著厚制服。

五分鐘後，已經有人開始流汗。

李宏彬站在最前面，聲音像軍官：

「腳跟！」

「抬高！」

「步距一致！」

「銅管不要晃！」

英吉第一次吹長號吹到想罵髒話。因為：行進時，長號滑管根本超難控制。

家駒更慘，法國號本來就不好邊走邊穩定音色。

結果，李宏彬還要求：「上半身不准晃！」

家駒內心直接崩潰。

另一邊，木管也沒好到哪裡。

有珍邊走邊吹時，氣息整個亂掉。

婕媛甚至差點踩錯點撞到隊伍。

而最慘的，是打擊。

王昌輝背大鼓背到肩膀發麻，小鼓手柳震宇手直接磨破，但俊山完全沒心軟。

「再來！」

「腳步不齊全部重走！」

「鼓點跟腳步是一體的！」

「你們現在要在意的不只是音色、音準！」

「更重要的是節奏！」

整個操場，充滿哀號，但沒人退出。

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這不是普通訓練，而是整個樂團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