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賽前十三天,二中音樂教室,選定的自選曲樂譜重新發下。
李宏彬站在前面,沉默很久。
最後,他開口:「更換自選曲。」
全場安靜。
《威尼斯狂歡節》,正式封存,因為再也沒有人能頂替那個位置。
李宏彬慢慢舉起新譜,《節慶變奏曲》。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家駒身上。
「接下來的重擔,就會在法國號和低音銅管的身上了。」
整個樂團瞬間沉默,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代表什麼。
接下來,不再是:葉楓對應修齊,而是——陳家駒對應修齊。兩個法國號,兩個樂團,以及一場帶著思念與重量的全國決戰。
北方的山,南方的火
葉楓離開後,整個二中,安靜了很久,那不是普通的低氣壓,而像樂團忽然少了一個核心頻率。走進音樂樓時,甚至會下意識看向第一排,那個原本總放著銀色小號盒的位置。如今空著,沒人敢碰,連李宏彬都沒有收走。
沒有首席的合奏
三天後,第一次重新合練,所有人坐定位,卻沒人敢先吹第一個音,空氣沉得可怕。
最後,還是李宏彬開口:「準備。」
聲音一如往常,但每個人都聽得出來——比平常更啞。
指揮棒落下,《節慶變奏曲》,低銅慢慢鋪開,木管接入,法國號進場,家駒抬起號,吹出主旋律,第一個音出來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那不是他熟悉的位置。過去,他一直是中層支撐,是讓整個樂團變厚的人,而現在,他忽然被推到最前面,所有人都在聽他。那種壓力,幾乎讓呼吸變形。
第三段,家駒失誤了,一個高音沒站穩,音準瞬間偏掉,整個樂團跟著晃了一下。
李宏彬立刻停下,空氣瞬間凝結。
家駒低著頭。
「對不起。」
沒人說話,李宏彬慢慢看著他,許久,才低聲說:「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自己真能頂上葉楓的位置?」
家駒肩膀微微一震,因為那正是他最害怕的事,不是輸給重鎮,而是——接不起葉楓留下的位置。
李宏彬看著所有人,聲音很慢。
「聽清楚,沒有人能變成葉楓,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取代他,而是帶著他的聲音,繼續往前走。」
整間教室安靜下來。
那一刻,所有人終於第一次真正理解——葉楓已經不會回來了。
北方的重鎮
同一時間,北部,重鎮中學,冬天更冷,練習廳窗外甚至飄著細雨。
張宇穎站在指揮台前,重鎮正在排《阿爾卑斯交響曲》,那是一首極其龐大的作品,像一場真正的登山。從黎明,到山巔,到暴風雨,再回歸寧靜,難度高得可怕。
《阿爾卑斯交響曲(Eine Alpensinfonie)》原為德國作曲家理查‧史特勞斯(R. Strauss)晚期的巨型交響詩。由蓋爾森(Hans-Jürg Gerster)為銅管或特定編制改編的版本,通常旨在保留其磅礡精神的同時,以精煉的音色配置重現原作中令人驚嘆的自然景致與登山歷程。
關於《阿爾卑斯交響曲》此曲為史特勞斯生平最後一首大型管弦樂創作。作曲家以自身豐富的登山經驗為靈感,用音樂描繪出攀登阿爾卑斯山一日的壯闊旅程。樂曲雖名為交響曲,實為單樂章的連貫交響詩。全曲共分為22個連續演奏的段落,生動地刻畫了從黑夜、日出、攀登、進入森林、小溪漫步、登上頂峰,再到遭遇暴風雨與黃昏降臨的過程。原作使用了極其龐大的管弦樂編制(超過百人),並加入牛鈴、風鳴器、雷鳴器等特殊音效樂器,打造出強烈的寫實感。蓋爾森改編版原曲宏大的規模在實際演出上具有極高門檻,因此經常衍生出不同的室內樂或特定器樂的改編版本(如蓋爾森改編)。此類改編版本賦予了原作更具彈性的演出編制,讓音樂家們能將高山的寒風、山巔的空氣與暴風雨的震撼,濃縮轉化為更精緻且張力十足的室內樂或重奏形式呈現。
尤其法國號,幾乎整首都處在核心位置,而應修齊,正是那座山的中心。
「再一次。」
張宇穎舉起手,法國號群重新進入,應修齊吹出的聲音,厚得驚人,不像少年,反而像成熟職業樂手。低音穩,高音亮。最可怕的是——他的控制力,連最細微的漸弱,都精準得近乎殘酷。
旁邊學弟低聲說:「修齊學長真的像怪物…… 」
另一人苦笑:「不然,怎麼叫北區第一法國號。」
但這時,張宇穎忽然停下。
「修齊。」
應修齊立刻抬頭。
「你太冷了。」
全場一愣,因為剛剛那段,幾乎完美。
張宇穎慢慢說:「技巧沒有問題。可是,就是一個精準無比的機器人,音準無懈可擊,卻絲毫沒有感情。音樂不該是如此的。」
空氣安靜下來,應修齊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老師說的是對的。自從葉楓離開後,所有人都認為:重鎮贏定了,甚至連媒體都開始改口:《重鎮有望奪回冠軍》。可不知道為什麼,應修齊卻越來越沉默,因為他始終忘不了——靈堂裡那張照片,以及那個原本應該站在全國賽舞台上的人。
重新站起來
距離全國賽,剩十天,二中的練習時間變得更長,甚至開始夜練。
晚上十點,音樂樓還亮著。
王昌輝手都打到破皮,英吉嘴唇腫到發紅,有珍長笛吹到氣息發抖,但沒有人停。因為他們知道——這次比賽,已經不只是冠軍的爭奪,而是:「不能讓葉楓白白倒下。」
某天深夜,家駒一個人留在禮堂。他反覆吹著主旋律,一次,又一次,直到嘴角滲血。
忽然,後面傳來腳步聲,是李宏彬。他沒有責備,只是走到第一排坐下,安靜聽著。
家駒吹完後,低聲問:「老師,我真的能贏應修齊嗎?」
整個禮堂很安靜。李宏彬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你知道嗎?真正可怕的演奏家,不是技巧最好的人,而是——願意替別人把那段音樂吹完的人。」
家駒怔住。
李宏彬慢慢站起。
「葉楓沒能完成的,現在,輪到你了。帶著他的信念,一起走下去吧。」
那天晚上,家駒第一次,沒有再想著「取代」,而是——接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