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成績還沒公布。

主持人拿起名單，先宣布國樂組的成績。

「縣學生音樂比賽國樂合奏組——」

「第一名代表權。」

「第二中學國樂社。」

國樂社瞬間爆出歡呼，周紹安直接被抱住，而下一秒，管樂組成績公布。

「縣學生音樂比賽管樂合奏組——」

「第一名代表權。」

「第二中學管樂社。」

全場直接炸開，英吉跳起來大吼，王昌輝激動到鼓棒掉地上，有珍捂著嘴笑，葉楓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抬頭，因為他忽然明白——現在的二中，已經不只是某個社團，而是一整個時代。

倒下的首席小號

十二月下旬，全國學生音樂比賽進入最後倒數。

整個臺灣的高中管樂界，幾乎都在談同一件事：「今年到底是重鎮，還是二中？」

北部的重鎮中學，南部的第二中學，兩支隊伍，像兩條終於正面交會的洪流，而所有人最期待的——無疑是：葉楓對上應修齊。一個是被稱作「百年難得一見」的小號天才，一個是北部最完美的法國號首席，甚至連報紙都開始出現標題：《北應修齊，南葉楓——全國賽最強對決》。而此時，二中音樂樓的燈光卻亮到凌晨。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禮堂，只剩一個人，葉楓。

他站在舞台中央，汗水浸濕制服。

譜架上的是《威尼斯狂歡節》的樂譜，那首幾乎能逼瘋所有小號手的曲子。

《威尼斯狂歡節(The Carnival of Venice)》原為19世紀義大利威尼斯的著名民謠，後由法國小號演奏家Jean-Baptiste Arban改編為管樂與小號的炫技變奏曲。此曲以極高難度的技巧聞名於世，是各大管樂團與銅管獨奏家展現高超演奏技術的經典之作。樂曲開頭會先演奏輕快、如船歌般悠揚的主題旋律。華麗變奏(Variations)隨後進入一連串炫技變奏，包含快速的連音(吐音技巧)、音階快速跑動以及極高的音域跳躍。炫技終曲(Coda)在尾奏處，獨奏者會運用「雙吐音」或「三吐音」推向最高潮，展現管樂器靈活且華麗的極限。

管樂版編曲與演出形式代表版本是由法國小號泰斗Arban所編寫的小號與管樂團(或鋼琴)版本最為經典，常被譽為「小號聖經」中的必練曲目。演出的樂器除了小號(Cornet/Trumpet)之外，長號、上低音號與單簧管等樂器也常改編此曲作為獨奏展現之用。在管樂音樂會中，它通常作為安可曲(Encore)或協奏曲，用以活躍氣氛並帶給聽眾強烈的聽覺震撼。此曲之所以成為經典，與19世紀的義大利小提琴鬼才Niccolò Paganini息息相關。他曾以此旋律為基礎，創作出極具難度的小提琴變奏曲(作品10號)，隨後啟發了包含Arban、Johann Strauss I在內的多位作曲家將其改編至不同樂器上。

極高音、雙吐、三吐，連續變奏。任何一段失誤，都足以毀掉整首曲子，但葉楓還在拼命地練習。一次，又一次，高音劃破空氣，甚至音準已經開始往下掉，可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這可能是他高中最後一次全國賽。也是——他與應修齊約定好的再次交手，既不能缺席，也不能爽約。

門忽然被推開，李宏彬站在後面，他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直到某個高音結束，葉楓忽然咳了起來，很劇烈，甚至咳到彎腰，李宏彬眉頭立刻皺起。

「休息。」

葉楓搖頭。

「再一次就好。」

「你已經吹四個小時了。」

「我還不夠穩。」

李宏彬看著他，忽然沉聲：「葉楓，你是在練習，不是在拼命。」

空氣安靜了幾秒，葉楓低著頭，很輕地說：「可是…… 如果這次輸了呢？」

那一瞬間，李宏彬忽然說不出話。因為他知道——這孩子，其實一直都很怕，怕自己不夠好，怕辜負期待，怕配不上「天才」這個名字。

李宏彬慢慢走到他面前。第一次，他伸手拍了拍葉楓肩膀。

「真正的音樂，不是靠燃燒自己換來的，點燃它的是熱情。」

那晚，葉楓終於提早離開，但沒有人知道——那已經太晚了。

兩天後，下午，二中正在合奏。

《威尼斯狂歡節》進入最後高潮。

葉楓站在最前面，高音剛衝上去。忽然，聲音斷了。下一秒，他整個人跪了下去，全場愣住。葉楓劇烈喘氣，像無法呼吸，小號從手裡掉落，撞在地板上，鏘——聲音刺耳得可怕。

「葉楓學長！」

家駒第一個衝上去。

葉楓臉色發白，嘴唇甚至開始泛紫。

李宏彬瞬間變臉：「叫救護車！」

整個禮堂亂成一團，而葉楓只是死死抓著胸口，像快溺水的人。

外面冬雨不停落下，救護車的紅燈，照亮整個校門。

那一夜，二中沒有任何人離開醫院。

沒有吹完的樂句

葉楓原本就有先天性氣喘，只是多年來控制得很好，但這陣子他一直處於高強度訓練，加上冬季氣溫驟降，終於徹底引爆。

凌晨三點，加護病房外，整條走廊安靜得可怕。

英吉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有珍、婕媛在哭，王昌輝坐在角落，手還緊抓鼓棒袋，家駒則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雨水，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葉楓時，那個站在樂隊最後面，卻一吹奏，就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的少年，那麼耀眼，那麼驕傲。

病房門忽然打開，醫生走出來，所有人瞬間站起，李宏彬走上前。

醫生沉默幾秒，最後只是低聲說：「很抱歉。」

世界忽然安靜了。有珍瞬間摀住嘴，英吉狠狠轉過頭，王昌輝低下頭，肩膀不停發抖，而家駒，只是站在原地，完全動不了，像耳邊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李宏彬沒有哭，只是慢慢靠著牆，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二中失去的，不只是首席，而是一個本該站上更大舞台的人。

空下來的位置

葉楓的葬禮，在冬至前一天，很多學校都來了。

重鎮、城北、藍鵲，甚至連應修齊都來了。

靈堂很安靜，只有一張葉楓拿著小號微笑的照片。

照片裡的他，還像會忽然開口說：「再來一次。」

應修齊站在靈堂前，很久沒動。最後，他輕輕放下一張譜：《阿爾卑斯交響曲》。

然後，低聲說：「我本來很期待，你我的再次對決。」

那聲音很輕，卻讓旁邊家駒鼻子瞬間發酸。因為他知道——那不是挑釁，而是真正對對手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