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聲報到

十月過後的校園，風開始有了形狀。

第二中學的操場不再只是悶熱與塵土，午後會有一點乾爽的風從河堤方向吹來，把落葉吹得翻滾，也把一些說不出口的情緒，悄悄帶走。

舊車工廠的鐵皮屋，依舊悶，依舊舊，但門口多了一塊新釘上的木牌：「第二中學管樂隊」。

字寫得歪歪的，是阿明用油漆自己刷的。

「欸，這樣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欸。」大憨蹲在旁邊欣賞。

「本來就是真的好嗎？」阿明踹他一腳。

那天，是社團招生的第一天。

鐵門半開，一排新生站在門口，有的好奇、有的猶豫，有的純粹只是來躲教官巡邏。

阿明站在門內，像個不太像樣的門神，大聲喊：「想耍帥的進來，小號很帥！想打人的進來，打擊最爽！想談戀愛的…… 這裡目前缺女生啦，但可以等！」

「學長，你很吵欸……」其中一個新生小聲吐槽。

眾人笑了。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你們就是二中的管樂隊？」

所有人回頭。

一名穿著淺色襯衫的男子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卻不兇。他手上提著一只老舊卻保養良好的小號盒。

阿明愣了一下，立刻收起吊兒郎當的表情：「老、老師好！」

李宏彬點點頭，走進鐵皮屋，環顧四周。

他沒有皺眉，這讓阿明有點意外。

他淡淡地說：「樂器不夠、場地不好、譜也亂，很好。」

全場愣住。

「這樣你們如果還能吹好，那才是真的本事。」

這句話，像一記低音號，沉沉地打在每個人心裡。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個綁著馬尾的女生。

她背著一個乾淨的黑色樂器盒，站姿端正。

「報告，我叫李淑櫻，想加入豎笛。」

李宏彬看了她一眼，點頭：「先吹音階。」

她沒有遲疑，直接組裝樂器。

第一個音出來——乾淨、穩定、帶著訓練過的呼吸控制。

阿福忍不住低聲說：「這個是來碾壓我們的吧…… 」

李宏彬只說一句：「可以。」

簡單兩個字，卻像蓋章一樣。

第二個，是個瘦高男生，頭髮有點亂，看起來像沒睡飽。

「林森祐。」

「會什麼？」

「都不會。」

「那來幹嘛？」

「不知道，就是進來瞧瞧。」他聳肩。

阿明笑出來：「我喜歡你。」

李宏彬把一支小號丟給他：「試試。」

「我不會。」

「不會更好，來。」

森祐皺眉，隨便吹了一口——聲音像是被擠出來，但第二次，他竟然自然修正了音高，到第三次，已經接近正確的音準。

全場安靜，鴉雀無聲。

阿哲小聲說：「這個傢伙…… 也太強了吧？」

李宏彬眼神微微一亮：「留下來。」

第三個，是個壯壯的男生，手臂結實。

「曾俊山。」

「想學什麼？」

「打擊。」

「為什麼？」

「我脾氣不好，怕打人。想找個發洩的管道。」

大憨瞬間衝過來：「來來來！我們這裡合法打東西！」

小憨補一句：「而且還可以打出節奏，不是亂打！」

全場又笑。

再加入兩位新角色

接著，又有兩個人走進來。

一個是戴著耳機的男生，神情冷淡。

「我叫周啟揚。」

「會什麼？」

「吉他。」

「這裡沒有吉他。」

「那我學薩克斯風。」

阿福抬頭看他：「你會看譜嗎？」

「不會，但我會聽。」

這句話讓阿福愣了一下。

最後一個，是個瘦小的男生，手指修長，眼神閃躲。

「我…… 我叫陳奕承…… 」

「想學什麼？」

「低音號……」

全場一陣安靜。

阿明問：「為什麼選那個？」

他低聲說：「因為…… 沒有人想學。」

這句話讓整個空間突然安靜下來。

李宏彬點頭：「很好，樂隊最重要的就是這種人。」

第一堂正式課

所有人站成一排。

老隊員與新生混在一起，看起來亂七八糟。

李宏彬站在前方，舉好指揮的手勢。

「從今天開始，你們不是一群湊在一起的人。」

他停了一秒。

「你們是一個Team。聲部不是各吹各的，而是一個整體。」

他看向阿明：「長號，負責厚度。」

看向阿福：「中音，負責連接。」

看向新生們：

「小號，是光。」

「豎笛，是線條。」

「打擊，是心跳。」

「低音，是地基。」

最後，他放下手。

「現在，給我一個長音。」

第一個音，還是亂的。

第二個音，開始靠近。

第三個音——某種東西，開始成形。

練習結束後，夕陽從鐵皮屋縫隙灑進來。

林森祐一個人坐在角落，反覆吹同一個音。

李淑櫻站在門口，看著整個樂隊。

阿明坐在地上，滿頭汗，卻笑得很開。

阿福靠著牆，輕輕試著新的旋律。

而李宏彬，站在門外，點了一根菸。

他沒有抽，只是看著那群孩子。

低聲說了一句：「相信，接下來，會不一樣的。」

風，真的開始吹了。

魔鬼訓練期

十一月的風，不再溫柔。

它開始帶著乾燥與刺感，從鐵皮屋的縫隙鑽進來，把樂譜邊角吹得顫動，也把每個人的神經一點一點繃緊。

李宏彬上任後的第三天，貼出了一張表。

沒有標題，只有時間。

06：20 早練(長音＋呼吸)
12：30 午練(分部)
16：30 合奏
19：00 夜練(選拔制)

阿明看完，嘴角抽了一下：「這不是練習，是當兵吧…… 」

李宏彬站在他身後，淡淡地說：「我就是當兵出來的。」

全場安靜。

第一週：崩潰開始

早上六點半，天還沒完全亮。

操場上，一排人站得歪七扭八。

「長音，C。」李宏彬舉手。

第一個音出來——散、飄、虛。

「停。」

他只說一個字。

然後，走到林森祐面前。

「你剛剛那個音，太急。」

森祐皺眉：「我已經慢了。」

「你是用嘴巴慢，不是用氣。」

他直接伸手壓住森祐的腹部：「這裡，撐住，再吹一次。」

森祐愣了一下，重新吸氣。

這一次——音穩了。

但只維持三秒，就崩。

李宏彬說：「不夠。」

他轉頭看全體：「你們現在的問題，不是技巧，是沒有身體。音樂不是用嘴吹的，是用整個人。」

另一邊，打擊組。

「曾俊山，注意你的節拍。」

俊山用力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