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午後,巴黎難得放晴。
工作室的小廚房幾乎空了,只剩幾塊乾麵包、一些細鹽與乾香草。
於是紐特進去他的箱子裡翻找,最後拿出一小罐蜂蜜。那原本是用來安撫某種夜行生物的,純度很高,沒有添加會干擾感官的魔法成分,氣味也相當溫和。
他將蜂蜜仔細抹在麵包上,動作慎重得像替傷口塗藥,緊接著再撒上一點細鹽與乾香草。鹹甜比例,他還認真斟酌了片刻才決定。
等他把這份簡單的食物端到柯蒂瑞亞面前時,她正埋首比對一串埃及象形文字。羊皮紙上畫滿重疊的符號,周圍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
紐特輕聲提醒,“先吃點東西吧。”
柯蒂瑞亞擡起頭,眼中掠過一瞬訝異。“你什麼時候做的?”
紐特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剛才。”
柯蒂瑞亞端詳那塊麵包,又看了看他,“你確定這種專門給神奇生物吃的蜂蜜,人類也可以吃?”
紐特原本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她問出口,他才慢半拍意識到,自己未經同意便拿箱子裡為神奇生物準備的蜂蜜做了食物給她。
蜂蜜當然沒有問題。他以前餵給夜行種親自嚐過,這一罐也是另外分裝的,沒有被任何生物碰過。可他太熟悉別人聽見這類事情時流露出的困惑,甚至嫌棄。多數人並不喜歡自己和神奇生物被放在同一套標準裡,哪怕在他看來,那從來不是貶低。
紐特下意識望向柯蒂瑞亞,卻沒從她臉上看見不悅,只有一點興味盎然的笑意。他略顯侷促地解釋,“可以。我最一開始餵牠們之前有先試過,而且這罐是另外分裝的。”
他停了一下,又認真補充,“品質很好。”
柯蒂瑞亞失笑,“所以我現在和夜行種享有同等待遇?”
紐特本想解釋自己並沒有把她當成神奇生物,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這樣說反而更奇怪。對他而言,拿照顧牠們時使用的標準對待一個人,從來不是輕慢,但他忘了,多數人恐怕不會這麼理解。
最後他笨拙地辯駁了下,“牠們比較挑剔。”
柯蒂瑞亞忍不住笑出聲,笑聲不大,卻比平常明亮一點。“我應該感到高興嗎?這算是變相的讚美?”
紐特愣了一下。他方才真正想說的其實是,她並不難相處。和她待在一起時,他很少需要反覆猜測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令人困擾的事。
可那些想法在腦中十分清楚,真要說出口,卻找不到準確的句子。幸好她不僅沒有被冒犯,甚至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真正的意思。“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這麼認為。”
“我不介意。畢竟能讓斯卡曼德先生覺得好相處,聽起來並不容易。”柯蒂瑞亞的脣角仍帶著笑。
紐特本來有些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取笑自己,可當他望向她時,卻只在那雙藍綠色的眼睛裡看見柔和的笑意。
“那我就收下這句讚美,嚐嚐看。”柯蒂瑞亞咬下一口,蜂蜜在舌尖化開,鹽粒與乾香草恰好壓住過度的甜味。
紐特等待著她的評價,“味道怎麼樣?”
“勝過某些法國街頭的餐館。”柯蒂瑞亞給出平實的肯定,沒有半分奉承的意味。
紐特這才放心,拿起自己的那份,開始吃。
他沒和她同時動口,像某種無意識的順序,須先確認食物是否合她的口味。
柯蒂瑞亞察覺到了,卻沒有點破。她又吃了一口,“蜂蜜加鹽,很特別。”
紐特擡頭,“是嗎?”
“法國人會加奶油或果醬。”柯蒂瑞亞語氣平淡,“蜂蜜和鹽的搭配比較少見。”
“我只是覺得牠們——”紐特停頓了一下,“那種夜行種,在情緒不穩時會偏好鹹甜混合。”
柯蒂瑞亞覺得這樣的理由很新奇,“所以你從神奇生物的偏好來推導人類的口味?”
紐特老實承認,“差不多。”
柯蒂瑞亞低頭笑了一下,“你果然比較習慣從牠們的角度出發。”
紐特沒覺得那有什麼不對,他知道她肯定能理解。“你不也是嗎?”
柯蒂瑞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最後一口吃完。“我從結果出發,你從感受出發。”
紐特略感困惑,“那有差別嗎?”
“有。”柯蒂瑞亞沒細說,“但方向大體上一致。”
陽光靜靜地落在桌面。
紐特忽然發覺自己很喜歡這種相處模式,他不必表現自己,她也不提出要求。他準備麵包並非討好,她吃下去也不是出於禮貌,一切只是自然發生,沒有任何負擔。
柯蒂瑞亞用手帕擦了下嘴角,“下次午餐換我做。”
紐特看向她,“你會做菜?”
“會啊。”柯蒂瑞亞一邊對雙手施清潔咒,一邊回答,“只是忙起來的時候通常沒時間。”
紐特頓時生出幾分好奇,“你會做什麼菜?”
柯蒂瑞亞稍加思索,“簡單的。比如沙拉、法式吐司、燉菜、濃湯,或者……玉米麵包。”
紐特有些疑惑,“那是法國料理嗎?”
柯蒂瑞亞的眼底閃過極細微的懷念,“不是。”
她沒有解釋,紐特也沒有追問,不過他卻記住了這段對話。
吃完後,他開始收拾盤子。柯蒂瑞亞則重新拿起羊皮紙。
“那串象形文字怎麼樣?”紐特順口問起解析進度。
“有一處轉寫錯誤。”柯蒂瑞亞指向其中一段,“像是故意讓人誤解。”
紐特皺眉,“又是誤導?”
柯蒂瑞亞顯然已習以為常,“但這次的手法比較愚笨。”
“愚笨?”紐特不解她為什麼這樣形容。
柯蒂瑞亞簡單地說“用力過度。”
紐特笑了,“那我們有優勢。”
“我們一直都有。”柯蒂瑞亞說得理所當然,沒有炫耀,也不是野心,只是在確認客觀事實。
紐特站在水槽前,用家務魔法清洗餐盤。
這樣的午後,居然比任何一場成功的行動都更令人安心。不是因為周遭足夠安穩,而是因為他正逐漸習慣她在身邊。
習慣她低頭比對符文的樣子,習慣她平靜地接住他的思路,習慣她在某些瞬間流露出一點不屬於巴黎的直率。
這種習慣沒有聲音,卻正在悄悄生根發芽。
*
有一天傍晚,紐特連續工作將近二十個小時。
符文圖紙鋪滿桌面。他正破譯最後一段轉寫錯誤,原本穩定的語速突然慢了半拍。那個停頓很輕,像他當初說到「紐約」時,那個幾乎察覺不到的空隙。
柯蒂瑞亞看向他。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他重新念那段符文,聲音卻又比剛才慢了一點。她不禁開口提醒他,“你今天還沒睡。”
紐特搖頭,“沒關係。”
“有關係。”柯蒂瑞亞走過去,直接抽走他手裡的筆。動作乾脆,沒有徵詢,也不打算討論。“你以為自己是雷鳥嗎?”
紐特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柯蒂瑞亞淡淡地說“可以靠風暴充電。”
紐特不由得笑出聲,笑聲輕而短促,卻非常真切。他的疲憊也被那句話戳破了一點。
柯蒂瑞亞擡手,無聲地用飛來咒召來他的外套,替他披到肩上,“去休息,我守著。”
紐特不同意,“你已經守了三晚。”
“所以我比較習慣。”柯蒂瑞亞絲毫不認為那足以構成問題,他分明才是更需要休息的人。“而且你剛才把「轉寫」念成了「轉置」。”
紐特下意識反駁,“我沒有——”
“有。”柯蒂瑞亞看著他,“我聽見了。”
紐特沉默了兩秒,沒有再堅持。“好。”
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她不是在把他當成需要照料的人,而是在維護共同的目標。只不過他既然也是其中一部分,她便同樣不容許他被消耗到失去判斷。
這份平等讓他感到安心。
*
輪流清查資料的夜裡,紐特有時會從睡夢中短暫醒來。
燭光把溫室的影子拉長。柯蒂瑞亞坐在桌邊翻閱筆記,橙紅色的長髮在燭光的映照下,比起黑暗中靜靜燃燒著的火焰,更像是夜間始終沒有熄滅的燈。
紐特不曾出聲打擾,他只是看著她低頭在紙面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修正符號。他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原本空著的位置,正被一種安靜而踏實的東西逐漸填滿。
他恍然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英國魔法部的茶室,也沒有再想到紐約。
不是他刻意遺忘,而是他如今身在一個更真實的地方,與真正和他並肩向前的人一起。
*
某個清晨,他們終於截斷了一條走私轉運路線。
走私線被截斷後,行動暫時告一段落。
兩人完成收尾,回到柯蒂瑞亞的工作室。溫室的燈只留了一盞,氣象咒模擬著薄霧與微弱星光。
柯蒂瑞亞坐在桌邊,翻閱最後幾頁整理完的筆記,再把羊皮紙一張張疊齊。動作不再像前幾天那樣迅速,像是終於容許自己稍微放鬆。
紐特站在不遠處,手裡握著從運輸籠拆下來的金屬扣。他其實早就收拾完畢,卻沒有離開。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室內格外清楚。
柯蒂瑞亞若有所覺地擡頭,“怎麼了?”
紐特下意識說“沒什麼。”
柯蒂瑞亞看了他兩秒,“你最近常這樣停住不動。”
紐特略感意外,“停住?”
“像現在這樣。”柯蒂瑞亞語氣很平穩,“有話沒說完。”
紐特靜了下來。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確定原本想說的那句話究竟是什麼,只是突然有股衝動,想說點不屬於符文、不屬於神奇生物,也不屬於行動計畫的內容。
柯蒂瑞亞等著,既不催促,也沒有移開目光。
“我覺得——”話已經到了脣邊,幾乎要脫口而出。
「有你在,事情變得比較容易」,他差點這樣說。
可那句話太親近,也太私人。
紐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屬扣,最後改了口。“我在想,那條符文線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可能會忽略。”
“我們都提醒過對方。”柯蒂瑞亞說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等式。
“嗯。”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紐特知道自己剛才退了一步。奇怪的是,他不覺得懊悔。他並不懊惱,只隱約感覺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剛才不是想說這個吧?”柯蒂瑞亞那雙藍綠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我聽得出來。”
紐特有些無奈地笑,“你好像什麼都聽得出來。”
“算是一種後天的小技能吧。”柯蒂瑞亞嘴角微揚,“經常和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久了自然就會養成直覺。”
紐特知道她說的是真話,畢竟他親眼見識過許多次。他也誠實地說“那你也應該聽得出來,我還沒想好要怎麼說。”
“那就等你想好。”柯蒂瑞亞不再追問,替他保留了一段空間。
紐特覺得胸口一輕。他看著她重新低頭整理資料,橙紅色的髮絲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默默在心裡把那句話補完,『有你在,我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在對抗世界。』
紐特雖沒說出口,卻讓這些話穩穩留在心裡。
柯蒂瑞亞闔上最後一本筆記。“明天早上去東郊確認最後一批標記。”
“好。”紐特轉身準備熄燈。
在光線完全消失之前,他低聲喚她,“柯蒂。”
“嗯?”
紐特認真說道“謝謝你。”
柯蒂瑞亞不明所以,“這次又是為什麼?”
紐特想了想,這次他沒有退縮,“為了這幾天。”
柯蒂瑞亞眼裡的疑惑反而更深了些,“這條走私線原本就是我在追查,是你特地來幫我。真要道謝,也應該由我來說。”
紐特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柯蒂瑞亞又道“更何況,那些都是我們一起完成的。”
“嗯。”紐特最後只能輕聲地給出這般簡短的回應,但他實際上正因為「我們」、「一起」幾個詞而胸口微微發熱。
她以為他感謝的是這段追查,是那些破解的符文、截斷的路線與獲救的神奇生物,所以才會覺得這句謝意來得毫無道理。
在柯蒂瑞亞眼中,他才是那個遠道而來,陪她踏進黑市、倉庫與一次次危險裡的人。她不僅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值得他道謝的事,甚至覺得欠下人情的是自己。
可紐特真正想謝的,從來不只是案件。
在那些連吃飯和睡覺都顧不上的日子裡,他沒有餘裕反覆思量自己失去了什麼。每當他從符文、運輸籠或受傷的生物前擡起頭,柯蒂瑞亞總在那裡。她接住他的判斷,與他輪流守夜,在他疲憊時抽走手裡的筆,也在他轉過身時,自然而然地站在相同的方向。
她不知道英國魔法部茶室裡曾發生什麼,不知道他心裡有一段尚未開始便已經結束的可能,更沒有刻意安慰他,或試圖帶他走出失落。
她只是與他並肩。
可正是這樣毫無目的的陪伴,讓他在不知不覺間好了許多。這段時間,他從未覺得自己孤身一人。
柯蒂瑞亞並不知道那句道謝承載了什麼,而紐特也還無法將真正的原因說出口。他只能將她那句「我們一起」收進心裡,讓那聲輕輕的回應替他承認一件事。
是的,是他們一起。
燈光熄滅,黑夜籠罩下來。
*
夜深了,巴黎街道終於沉寂。
遠處偶爾有馬車輪軸壓過石板路的聲音,彷彿時間被夜色拖成漫長的迴響。
紐特坐在床鋪邊緣,他的指尖熟練地撫過鎖扣,輕輕一轉,箱門隨之打開。
他俯身進入那個只屬於自己的世界。
箱內氣溫溫暖舒適,泥土氣味混著草葉的濕氣,夜行生物低沉的鳴叫聲在遠處起伏。
這裡沒有政治,沒有報紙或流言,也沒有那種總要逼迫人為自己解釋的場合。
紐特走入草地,彎下腰替一隻幼年的月癡獸換藥。
牠的鼻端輕輕蹭了蹭他的袖口。
“別動,很快就好。”紐特的手一如往常地穩。
處理完牠的傷口後,他坐到木欄旁,望著遠方微微起伏的丘陵。
風掠過草地,帶起細碎聲響。久違的寧靜終於完整包圍他。
紐特原本以為,一旦忙碌停止,那個空缺便會重新浮現。
以為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心中會浮現遲來的失落,或至少留下一點刺、一點後知後覺的疼痛。
然而什麼都沒有。
他坐著想了一會兒在英國魔法部聽見的談話。既不逃避,也不刻意轉移注意力。最後他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麼難過,甚至比預想中更加安然。
那不是麻木,也不是否認,只是那件事似乎沒有想像中重要。
紐特終於慢慢意識到一件事,自從認識柯蒂瑞亞之後,那種彷彿缺少一塊拼圖的感覺便不曾再出現過。
不是因為她取代了誰。柯蒂瑞亞從來沒有試圖填補什麼,她沒有刻意向他靠近,沒有給他溫柔的承諾,也沒有暗示美好的未來。她對他的過去毫不知情,從不深入打探。
她只是確確實實地存在於那裡。在行動裡,在討論裡,在守夜時,在把筆從他手裡抽走,叫他去休息的每一個瞬間裡。
那是一種具體的存在,不是想像,不是等待,也不是尚未兌現的可能性。
直到這時紐特才明白,過去的失落並非源自失去某個人,而是因為自己長久停留在一個「也許」之中。
一個尚未開始,也未必會發生的未來。
可是現在,他不再站在「也許」裡,他身在「此刻」。
“原來是這樣。”紐特低聲自語。
風掠過草地,遠處某隻夜行生物短促地鳴叫了一聲,隨即又恢復安靜。
紐特輕輕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釋然。
那段可能性不是被奪走,只是自然而然走到了終點,如同某些物種依循季節遷徙,時間到了,便會飛向另一片天空。而他並未受傷,只是繼續前行。
紐特起身,拍去褲腿上的草屑。
他的目光落在遠方丘陵的輪廓上,他想到明日柯蒂瑞亞或許會站在溫室裡調整氣象咒,也可能低著頭研究新一批符文。
這個念頭沒有引起劇烈的心跳,也不存在浪漫的幻想。他只是很確定,當自己轉過身時,她會在那裡。
這種確定,比任何模糊的曖昧都更值得期待。
*
紐特照料完神奇生物後,離開了箱子,回到巴黎深夜的房間裡。
他的身上仍帶著泥土與草葉的氣息,心中卻沒有失落或追憶,只剩一種安穩向前的感覺。
夜色仍然很深,屋外的風從玻璃邊緣滑過,發出極細微的聲音。他身上還帶著一點泥土的氣味。
他坐在箱子旁,手無意識地擡起,目光落在箱蓋那張動態照片上。
照片裡的緹娜依舊站得筆直,神情堅定,報紙照片無法真正呈現她眼裡如火蜥蜴般明亮的光。
紐特凝視許久。不是在懷念,也沒有感覺到心痛,他的呼吸與心跳都毫無變化。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對著那張照片說話。
離開紐約後,他偶爾會在忙碌結束時,低聲對著那張影像說「我想你會同意這樣做」或是「你應該會喜歡這種物種」。
那像是一種隔著距離的分享,也像試圖確認某個尚未成形的連結。
可是最近幾週,他沒有再這樣做。
因為每當有什麼想分享,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另一個人。
那個有著橙紅色長髮,在溫室裡俐落替神奇生物包紮的人;那個能聽懂他每一個專業名詞,不需要他再三解釋的人;那個在他提及「美國」、「紐約」時,察覺他的停頓,卻從不逼問的人。
紐特仍沒有立刻動手,他只是坐著,然後非常坦誠地問自己「這張照片現在代表什麼」。
答案很清楚。尊重、感謝、祝福,卻不再是期待,也不再是未來的投射。
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沒有失去誰,他只是走完了一段路。像遷徙的鳥群共同飛過一片天空,最終各自轉向不同的方位。
紐特站起來,動作緩慢而溫柔。他沒有撕扯照片,只將它從箱蓋內側小心揭下,指腹在邊角停留一瞬。
那並非遲疑,而是告別應有的禮貌。
紐特打開一個小小的皮革筆記夾,將照片妥善夾入其中。他沒有選擇丟棄,那是他對待過去的方式——保存,但不再懸掛。
箱蓋內側留下乾淨的空白。
紐特望著那片空處,沒有急著貼上新的東西,也不需要立刻以任何東西取代它,只讓它維持原樣。
他取下照片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柯蒂瑞亞出現,也不是由於誰取代了誰,他已不再需要依靠一張照片提醒自己,曾經有人可能理解他。
如今,他正身處一個真正被理解的地方。那種被理解是真實的,立體的,鮮活的,存在於討論、守夜、分食麵包的時候,也存在於有人聽見他的聲音慢了一拍,便伸手將筆抽走的瞬間。
不需要紙張,也不必借助回憶。
紐特收好筆記夾,闔上箱蓋。
房間重新歸於寂靜。這一次,那份安靜裡不再有懸而未決的東西,只剩清楚與篤定。
明天早上,他會去溫室。
柯蒂瑞亞會在那裡,或巡視、照料神奇生物,或坐在桌邊整理線索。他無須再對照片說「你應該會同意」,因為當他真正開口時,會有人回答。
紐特輕聲說了一句,“晚安。”
不是對誰,是對那段已經走完的路。
隨後,他熄了燈,走向真正屬於此刻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