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他們幾乎沒有空閒時間,夜間潛伏漸漸成了常態。
每到臨時停留的地方,柯蒂瑞亞總會先挑一處相對乾淨的角落,鋪開符文圖紙。她習慣從整體結構下手,先觀察各段符節如何相扣,再逐層拆解其中的邏輯,直到確認所有可能性後才真正動手。
“這不只是轉寫錯誤。”她用筆尖輕點其中一段被改動過的符線,“有人刻意留下誤導,想讓追查者錯判來源。”
紐特蹲在她身側,他的指腹隔著一小段距離比過符文邊緣,沒有直接碰觸殘留的魔力。“這裡原本應該是北美氣流標記。他們把角度縮窄,再改成歐洲山系常見的走向。”
柯蒂瑞亞側過臉,目光在他的手指與圖紙之間停了一瞬。“對,你看得很快。”
到了黑市,柯蒂瑞亞的步調依舊沉穩,與周遭的人始終維持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戒備,也不會讓人有機會過度靠近。她和攤主交談時使用純正的巴黎口音,語調圓融,聽不出絲毫外來痕跡。
紐特站在她後方,從未懷疑過她是否出生於法國。
柯蒂瑞亞偶爾轉回英語,壓低聲音與他交換判斷,語句同樣流暢得像長年使用兩種語言。“那個標記沒有取得官方認證,只是仿造得很像。”
紐特輕輕點頭,“他們做得太急,真正的保護區標誌不會那麼工整對稱。”
柯蒂瑞亞的脣邊浮起一點笑意,“你總是先看牠們。”
“嗯?”紐特一時沒聽懂。
“別人先核對文件,你先想動物會怎麼反應。”
柯蒂瑞亞只說到這裡,紐特卻明白了。他的確很少先相信紙上留下的資訊,因為生物的傷勢、習性與恐懼不會配合人類造假。
*
黎明前,他們救出一籠遭到壓縮運輸的沙地奇獸。這種生物習慣沙漠日夜之間劇烈的溫差,一旦長時間被困在狹小空間,調節體溫的能力便會陷入紊亂。
紐特半跪在地,替其中一隻清理側腹的裂傷。
柯蒂瑞亞將需要的藥草磨成細末,加入樹脂調勻後遞給他。“龍血樹樹脂混入少量乾燥銀葉,可以穩定他的皮膚張力。”
紐特擡頭,眼中掠過訝異。“你研究過這種治療方式?”
“讀過一篇阿爾及利亞學者的論文。”柯蒂瑞亞把剩餘的藥材重新分裝,“不過那名作者漏算了濕度造成的影響。”
紐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會讀所有相關論文嗎?”
“幾乎,但不是每一篇。”柯蒂瑞亞淡淡回答,“錯誤往往很有教育價值。”
她從不刻意展露自己的博學多聞,也不需要用學識證明什麼。那些內容到了她手中,總會被剔除多餘部分,只留下最精確、最有用的核心,像一把收斂過鋒芒,依舊足夠銳利的刀。
*
有一次,他們在追蹤途中被迫躲進一座廢棄鐘樓。
雨點細密地敲在玻璃上,將巴黎的夜色拉成一道道細長的線。
柯蒂瑞亞靠牆坐下,肩背放鬆,姿勢卻沒有半分懈怠。外套沿著身側垂落,橙紅色的頭髮被潮氣壓深了顏色,近乎暗銅。她隨口問道“你總是這樣為牠們四處奔波嗎?”
“嗯。”紐特輕聲應了。
“不覺得累?”柯蒂瑞亞純粹是好奇。
紐特想了想,“比待在辦公室裡輕鬆。”
柯蒂瑞亞笑了,眼尾跟著微微彎起。“你不適合被關在裡面。”
紐特也笑著回,“你看起來也不像會長期留在機構裡的人。”
柯蒂瑞亞的視線短暫停住,隨後坦然說明自己的立場。“我不喜歡由別人指定我該替誰服務。如果我願意幫忙,只會是因為我認為那件事值得。”
紐特沒有評論,也不覺得她話中另有所指,只是認同地點了點頭。那種想法,他實在太熟悉了。
雨勢逐漸轉弱,沿著窗框往下淌的水痕也慢了下來。
柯蒂瑞亞忽然說“你這幾天話很少。”
紐特怔了一下,“我以為我一直在說話。”
“那都是關於神奇生物、符文和行動的部分。”柯蒂瑞亞對於情緒方面的感知向來敏銳,“除此之外,你沒有提過其他事。”
紐特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卻只回答,“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自己的心情並不是優先事項。
柯蒂瑞亞沒有安慰,也不繼續追究,“是。”
簡單的回應裡沒有憐憫,也沒有要求他傾訴,卻默認了他們對事情輕重的共同判斷。
紐特直到此時才明白,這幾天他的心之所以異常安定,不是因為忘記了英國魔法部茶室裡聽見的對話,也不是因為他變得麻木,而是因為他正在做自己認為真正重要的事。
而她恰好也在。
他們的價值觀像兩條朝同一方向延伸的軌道,不必追逐,不需依附,只是並肩往前。
鐘樓外的雨終於停了。
柯蒂瑞亞起身整理外套,“走吧,今晚還有一批符文要核對。”
紐特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
那一刻,他心裡沒有拖累腳步的負擔,只剩清楚的方向。
*
當晚的行動比預期順利。最後一批遭到壓縮運輸的沙地奇獸已被安置到臨時棲地,符文封鎖也完整設下。
巴黎早已入夜,溫室裡只留下氣象咒微弱的光。
紐特洗去手上的藥草汁液,擡起頭時,他看見柯蒂瑞亞站在桌邊整理筆記。
她正逐條校正今晚記下的誤差,筆尖落下與停頓的節奏始終平穩。
紐特發現自己沒有離開的念頭。他原本可以回到巴黎的暫時住處,也確實該坐下休息,可他的雙腳沒有移動,因為他想知道她接下來會如何分析。
這個想法出現得毫不突兀,過了幾秒,他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等她開口。
柯蒂瑞亞仍低著頭,“你認為那個壓縮符文是臨時拼接,還是長期使用?”
“長期。”紐特立刻走近桌邊,“臨時符文不會留下這麼乾淨的結構。牠們的神經反應也顯示,牠們至少曾經被迫適應過一次。”
柯蒂瑞亞這才擡眸,“我也這麼想。”
紐特胸口泛起一絲極輕的滿足,彷彿期待被兌現的感覺。不是因為自己判斷正確,而是因為她問了他的意見。
柯蒂瑞亞總會發問,卻從來不是為了考驗,也不是想炫耀推理,她是真正希望他的觀察能補足她尚未確認的部分。
紐特這才發覺,自己已經開始期待這樣的時刻。期待她把筆記推過來,問他怎麼看,期待兩種思路在同一處接上,將原本模糊的輪廓拼成完整答案。
那份期待不沉重,卻足以讓他不願提前離去。
柯蒂瑞亞闔上筆記本。“明天我打算再去東郊一趟,確認氣流標記。”
“我和你一起去。”
紐特答得太快,柯蒂瑞亞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我還沒問你有沒有時間。”
他愣了一下,隨即略顯侷促地回答,“我有。”
柯蒂瑞亞眼中掠過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她低頭將筆記往桌上一放。動作直接俐落,卻不顯粗率。“好,那就乾脆把那條線徹底拔掉。”
這句話少了平日巴黎式的婉轉,更多的是決定之後便立刻執行的果斷。
紐特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差異。她有時會突然卸去語言裡的緩衝,語調變得平直,不再拐彎。
那變化很快消失,紐特卻記住了。“你剛才那句話,不太像巴黎人。”
柯蒂瑞亞的手頓了一下,“是嗎?”
“比較直接。”紐特思索片刻,用他熟悉的方式形容,“像雷鳥起飛前的氣流,沒有預告。”
柯蒂瑞亞靜靜看著他,隨後輕笑,“或許是我年少的時候比較衝動。”
話說得很淡,顯然沒有準備繼續解釋。紐特也不追問。
風從溫室外掠過玻璃。
柯蒂瑞亞披上外套,“今天先到這裡。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
紐特點頭跟上。
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留下來已經不只是為了神奇生物。
他開始期盼她下一次詢問他的看法,下一次兩人一起拆解符文,下一次並肩站在同一個問題前。
那份心情沒有喧鬧的聲勢,他卻真心希望明天能早一點到來。
*
另一天,他們從一本假帳冊裡找到破綻。
當城市的燈火陸續亮起,柯蒂瑞亞與紐特仍在比對符文、拆查木箱、確認轉移路線。
起初他們還會留意時間,後來連時掛鐘提醒的聲音都逐漸被拋到腦後。
溫室角落堆滿扣押的檔案與拆開的運輸籠,空氣裡混著墨水氣味和壓縮咒殘留的魔力。
柯蒂瑞亞蹲在地上,魔杖尖端貼近羊皮紙,循著符文重疊的痕跡慢慢描出藏在底下的第二層結構。她的手很穩,彷彿不是正在破解,而是在重新勾勒一幅早已看透的圖。
紐特則拆解著一個施過壓縮咒的運輸籠。被魔法強行拉伸的金屬框架留下細微變形,他檢查片刻,眉心輕輕蹙起。“這個結構不對。”
“哪裡?”柯蒂瑞亞仍注視著圖紙。
“它原本裝的不是這種體型的神奇生物。”紐特用指尖比出籠內比例,“壓縮角度太大,內壁留有羽毛刮痕,可是高度不夠。”
柯蒂瑞亞終於擡頭。
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幾乎同時說出答案,“雷鳥。”
短短兩秒的寂靜後,他們都笑了一下。不是因為破解線索而自得,只是因為兩人的判斷恰好在同一刻吻合。
柯蒂瑞亞低頭補完符文軌跡的最後一筆。“他們先用這個籠子運送雷鳥,之後才改造成小型運輸箱。”
紐特指向內側,“羽毛刮痕附近還有電流殘痕,表示牠曾經試圖展翼。”
柯蒂瑞亞的手指停住了。“壓縮咒至少維持了六小時,否則電流不會殘留到現在。”
她的聲音聽不出波動,底下壓著的怒意卻比任何斥責都更清楚。
紐特沒有回答,只將最後一枚金屬扣卸下。他的動作比平常更輕,像怕再驚動一隻已經不在裡面的雷鳥。
*
等他們確認完所有細節,玻璃頂外的天色已經泛白。
柯蒂瑞亞揉了揉手腕,“現在幾點?”
紐特看向遠處的古老掛鐘,語氣略顯遲疑,“大概……凌晨四點。”
柯蒂瑞亞停了片刻,“我們是不是忘了吃晚餐?”
紐特回想一下,“對,沒吃。”
他答得尋常,彷彿忘記吃飯和忘記自己正在呼吸沒什麼差別。
柯蒂瑞亞站起身,舒展僵硬的肩膀。“你去睡兩小時。”
紐特立刻搖頭,“我不累。”
柯蒂瑞亞掃了他一眼,“你剛才在向空木箱道歉。”
紐特怔住,“那只是因為——”
“你說,「抱歉讓你被那樣對待」。”柯蒂瑞亞語帶溫和,毫無取笑之意,“可是箱子裡早就沒有生物了。”
紐特看了看那個已經拆空的籠子,“……嗯。”
柯蒂瑞亞從他手裡接過工具,沒有給這場爭論留下多少餘地。“去睡吧。我把剩下的東西整理完,再叫你。”
“你也沒休息。”
“我現在還很清醒。”
紐特微頓,隨即堅持說“我也是。”
柯蒂瑞亞微微揚眉,“你連否認都比平常慢了。”
紐特張了張嘴,最終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柯蒂瑞亞已經將金屬零件分門別類,把符文描圖收入資料袋,又在邊角補上註記。
紐特望著她,意外發現自己沒有受到支配的不適。她的每一步都源自判斷,不是命令,也不是刻意照顧。
他明白她只是選擇效率最高、風險最低的方法,而他信任她的結論。“那我兩小時後和你換。”
柯蒂瑞亞沒有擡頭,只隨意揮了揮手。“如果到時候我還沒睡,你可以強制。”
紐特微微一笑,“我會。”
他轉身走向溫室後方的休息區。那裡放著柯蒂瑞亞先前用變形術多變出來的沙發床。
紐特躺下時,原以為自己不會立刻入睡,然而雙眼才剛闔上,思緒裡浮現的不是符文,也不是運輸籠,而是他們同時說出「雷鳥」的那一刻。
兩個思路精準重疊,不用多餘解釋。
紐特模糊地想,他開始期待的似乎不僅是救出生物,也包括下一次與她在同一個答案上相遇。
不久後,溫室裡只剩紙頁翻動的細響。
柯蒂瑞亞整理到一半,筆尖停了下來。她注視著被拆開的籠子,指腹輕輕落在羽毛留下的刮痕旁。“她會再飛起來的。”
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寂靜之中,唯有她自己聽見。
*
清晨的光透過玻璃頂慢慢滲入,將符文紙邊緣照得發白。
柯蒂瑞亞闔上最後一份筆記,擡頭望向休息區。
紐特說過兩小時後換她,如今掛鐘已指向六點零七分,他仍沉沉睡著,呼吸均勻,不像隨時會醒的淺眠。
柯蒂瑞亞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筆記收好,沒有走過去叫醒他。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古埃及象形符號與煉金術對照集》。
書封磨損得很明顯,顯然曾被反覆翻閱。
柯蒂瑞亞回到桌邊,將翻頁聲壓得極輕。
紐特其實在六點左右短暫醒過一次。沒有完全清醒,意識只浮上來片刻。
再次醒來時,他下意識去摸懷錶,卻摸了個空,他猛然睜開眼,整個人頓時清醒了一半。
他的第一反應是——他是不是睡過頭了?
視線重新聚焦後,纽特拉開簾子,看見不遠處的柯蒂瑞亞。
她坐在晨光裡,側臉輪廓乾淨。橙紅色髮絲被早晨偏冷的光線柔化,不再張揚。她低頭閱讀,指尖沿著頁面緩緩移動。
她沒有叫醒他,也沒有為了保持距離而離開,只是待在那裡。
紐特擡頭確認掛鐘。
六點三十九分,已超過約定時間半小時。
紐特坐起身,“你沒有叫我。”
“嗯。”柯蒂瑞亞仍看著書。
“……我們說好兩小時。”紐特沒有責怪的意思,也談不上委屈,只是心裡生出一種一時之間難以命名的感覺。
“你需要三小時。”柯蒂瑞亞翻過一頁,“你昨天第三次比對符文時,注意力就開始飄了。”
紐特本能反駁,“我沒有。”
“你有一次把壓縮符文的方向說反。”柯蒂瑞亞不疾不徐地指出,“那不是你平常會犯的錯。”
紐特想說什麼,卻發現她說得沒錯。
柯蒂瑞亞這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現在幾點不重要,今天上午沒有緊急行動。”
話很有道理,可紐特介意的並不是工作有沒有被耽擱,“但是——”
“而且你睡得很沉。”柯蒂瑞亞補充,“我不想把你從夢裡拉回來。”
那句話說得毫不造作,像是觀察之後順理成章作出的選擇。
紐特坐在床沿,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你可以叫醒我。”
“我知道。”
“那為什麼……”
柯蒂瑞亞闔上書。“效率。”
紐特眨了眨眼。“效率?”
“疲勞會拖慢你拆解符文時的判斷。我不想冒這種風險。”這是最理性的解釋。
可紐特仍聽見了底下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層意思。她不只是不希望工作出錯,也不願讓他太過疲累。
只是依她的性格,她不會直接那樣說。
紐特沒有試著梳理胸口那份溫暖與複雜,只低聲問道“你在看什麼?”
柯蒂瑞亞將書的封面轉向他,“古埃及象形符號與冶金術對照。昨天那個壓縮咒的結構,有些像早期金屬壓印術。”
紐特的睡意瞬間散盡,立刻起身走近。“哪一頁?”
柯蒂瑞亞把書翻到那一頁,推到了兩人之間。
紐特靠過去時才發現,她選的位置恰到好處,既能留意他的動靜,又不至於顯得守在旁邊。
他低頭看向頁面,“這裡的符號,很像雷鳥羽紋。”
柯蒂瑞亞輕輕頷首,“我也這麼認為。”
短暫的寂靜裡,晨光一點點變亮。
紐特突然察覺,醒來後真正留在心上的不是錯過約定時間,而是她一直待在這裡,並且刻意讓他多睡了一會兒。
這個細節落得很輕,卻比前幾日任何一次並肩行動都更清晰。
“謝謝。”
柯蒂瑞亞不解地看他,“謝什麼?”
紐特略微低下視線,眼神溫柔,“讓我多睡了一點。”
柯蒂瑞亞神色如常,“你昨天救了三隻神奇生物,多睡半小時很划算。”
這樣的理由近乎計算,紐特卻知道那不是一筆公平代換的帳。
但他並未戳穿,而是點了點頭,“那今晚換我守著。”
柯蒂瑞亞微微挑眉,“我不需要人守。”
“我知道。”紐特低聲說,“我只是想這麼做。”
柯蒂瑞亞凝視他兩秒,才又翻到另外一頁讓他看。“到時候再說。”
紐特卻沒有順著她把話題放下,“不是等到今晚,是現在。”他溫聲說著,態度卻很明確,“你也一整晚沒有休息。”
“還有幾頁需要解——”
“而且是你說的。”紐特難得打斷她,神情裡帶著一點不太習慣的強硬,“如果兩小時後你還沒睡,我可以強制。”
柯蒂瑞亞的手停在書頁邊緣,饒有興致地問,“你打算怎麼強制?”
紐特似乎真的考慮過這件事。他看了一眼放在桌邊的魔杖,又望向溫室後方的休息區。
“先用昏睡咒,再用漂浮咒把你移到沙發床上。”
柯蒂瑞亞盯著他看了幾秒,像在確認他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真有付諸實行的打算。“斯卡曼德先生,你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紐特立刻否認,他停了一下,又低聲補充,“只是執行我們說好的事。”
柯蒂瑞亞眼中浮起一點笑意,“你未必來得及對我施咒。”
“我知道。”
“那你還打算嘗試?”
紐特看著她,眼神坦率而認真,“我希望你不要讓我真的嘗試。”
柯蒂瑞亞沒有立刻作答。
紐特平時很少要求別人達成他的期望,更不會隨意干涉別人的選擇。可他此刻站在桌前,沒有退讓,也沒有打算讓她用玩笑把話帶過。
柯蒂瑞亞見他態度堅決,忽然明白,他不是想證明自己能制住她,只是不願繼續坐視她將疲勞當作無關緊要的事。
片刻後,柯蒂瑞亞終於妥協,“兩小時。”
紐特卻不滿意,“三小時。”
柯蒂瑞亞再次揚起眉梢,“你還討價還價?”
“你剛才說我需要三小時。”紐特提醒她,“這不過是同樣的標準。”
柯蒂瑞亞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將書推到他面前,起身走向休息區。“三小時。時間到了記得叫醒我。”
紐特不由得嘴角上揚,“好。”
柯蒂瑞亞走到沙發床旁,回頭看他一眼。“不准擅自延長。”
紐特略顯心虛地避開她的目光,“我會看情況。”
柯蒂瑞亞輕哼一聲,卻沒有再爭辯。她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躺上沙發床。才剛闔眼,她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紐特。”
“怎麼了?”纽特下意識朝那裡走了兩步,反應過來後隨即停下。
“別碰第三頁右下角的符文。”柯蒂瑞亞仍惦記著先前他們分析的資料,“那裡的魔力還不穩定。”
她沒詳說,紐特卻知道她指的是哪一份,他低聲應道“我知道了,你快睡吧。”
簾子被輕輕拉上,休息區很快只剩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聲。
紐特回到桌邊坐下,把那本厚重的對照集移到合適的位置。他沒有因為成功說服她而感到得意,只是在確認她確實入睡後,肩膀才慢慢放鬆。
原來被對方留意疲憊時,可以如此安心。而反過來照看她,也同樣自然。
此後,輪流守夜成了兩人之間不必明訂的默契。誰先察覺對方的目光開始失焦,誰便開口提醒。
“你去休息。”
“換我。”
“我來準備吃的。”
沒有命令,也不需要客套,雙方都把那當成再普通不過的事。他們很少為此爭執,更不會刻意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