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阴寒的雾气里,反反复复的呢喃还在轻轻回荡。
「菩萨……活菩萨……柚子……」
宋柚蹲在原地,哭得浑身脱力,指尖死死攥着衣角,五年的自我谴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滞留人间的顾照是带着恨意的。
以为这五年不散的残魂、附身希娟的执念,都是在怪她当年分心驾驶,怪她亲手终结了她们所有的岁岁年年。
“对不起……顾照,对不起……”
她埋着头,声音哽咽破碎,一遍遍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走神,我不该让你……孤零零走在那场大雨里……”
冷萌静静伫立在旁,眼底一片沉静。
方天停下了运转灵力的魔方,没有催动任何驱魂术法。
季凌敛去周身戒备的微光,轻轻摇头:“她的残魂里,没有怨,没有恨。”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原本呆滞僵硬的林希娟,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眸,终于凝起了一丝微弱、温柔的光亮,是独属于顾照的软糯温柔,褪去了所有诡异与偏执。
不再机械呢喃,不再空洞麻木。
寄宿在躯体里的残魂,终于攒起了足够的力气,挣脱破碎魂体的桎梏,做出了唯一的、最温柔的回应。
她慢慢站起身,身形单薄纤细,动作轻缓得不像活人。
一步步,朝着泪流满面的宋柚走去。
屋内的阴冷雾气,一点点变得柔和,褪去了所有阴森,只剩经年不散的牵挂。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宋柚泪眼朦胧地抬头,撞进那双温柔澄澈的眼眸,瞬间僵住了所有动作。
眼前的人,是她的女儿希娟。
可眼底的温柔、缱绻、担忧,完完全全是五年前那个跟在她身后、一口一声柚子的小姑娘——顾照。
顾照轻轻抬手,动作迟缓又小心翼翼,轻轻抚上宋柚沾满泪水的脸颊。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没有半分怨念。
紧接着,她微微俯身,轻轻、轻轻地抱住了崩溃落泪的宋柚。
一个跨越了整整五年的拥抱。
轻柔的力道,微弱却滚烫,驱散了宋柚五年来心底所有的阴霾与煎熬。
这一刻,宋柚终于彻底懂了。
她错了。
从头到尾,她都误会了。
顾照从来没有怪过她。
那场雨天的车祸是意外,这五年滞留不散,从来不是为了怨恨,不是为了纠缠。
她日复一日凌晨三点跪在公园祈求菩萨,一遍遍念着宋柚的名字。
不是不肯原谅,是放心不下。
她怕她走之后,性子柔软又执拗的宋柚,会日日自责、夜夜愧疚,独自困在回忆里无法脱身。
她怕没人再陪着宋柚,怕宋柚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她残缺破碎的残魂撑了五年,执念的从不是复仇、不是不甘,只是牵挂。
牵挂她的柚子,往后岁岁年年,平安顺遂,好好生活。
抱着宋柚的身影轻轻颤抖,似乎在借着这短暂的相拥,好好告别。
五年执念,五年漂泊,五年孤魂无依。
所有的坚持,都只为最后这一次温柔的相见。
一旁的林以希似懂非懂地看着相拥的两人,小手轻轻揪着冷萌的衣角,眼眶微微发红。
冷萌轻声开口,嗓音清浅温柔:
「她滞留人间,不是怀恨,是牵挂。」
「她怕你困在过去,怕你独自难熬,所以苦苦支撑残魂,守了你五年。」
话音落下的瞬间,轻柔的拥抱缓缓松开。
顾照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变淡、变浅。
那张借着希娟躯体展露的温柔眉眼,慢慢变得透明、轻盈。
周身淡淡的白光萦绕,破碎的残魂彻底卸下了所有执念与牵挂。
再也没有呢喃,再也没有滞留。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宋柚,眼底盛满了温柔的不舍与成全。
风,轻轻穿过紧闭的窗缝
少女的身影化作点点细碎的柔光,像晚风、像落雨、像消散的旧时光,缓缓升腾、纷飞、散尽。
无声无息,烟飞云散。
纠缠五年的残魂,终得解脱。
屋内所有阴冷的雾气彻底消散,暗沉的卧室仿佛瞬间被晚风抚平了阴郁。
下一秒。
林希娟双眼一闭,身子微微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安稳地倒了下去。
附着在她身上五年的残魂执念,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宋柚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刚刚轻柔的温度,脸上的泪水源源不断落下,这一次,不是愧疚悔恨,是释然,是告别,是圆满的遗憾。
五年噩梦,终被一场温柔的相拥,彻底终结。
方天收起魔方,淡淡出声:“执念散尽,魂归天地,无牵无挂,往生无碍。”
季凌望着澄澈下来的房间,轻声叹息:“最温柔的执念,最无声的守护。”
冷萌看着平复下来的屋子,看着安然沉睡的林希娟,看着释然落泪的宋柚,缓缓开口。
「案件了结。」
「非自然捕妖所,归档。」
窗外的阴雨彻底停歇,一缕细碎的天光穿透云层,落在窗台,温柔洒落。
人间风停雨歇,旧念归尘。
那个温柔了宋柚整个青春的小姑娘,终于放下牵挂,好好告别,奔赴来生。